《荒芜山记事》不眠客

5、记事四

　　当二人踏上那村庄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是不知为何，今日的夜似乎比以往静谧的多。
　　站在村口，徐远清终于开口了，“陆公子，这村庄大是古怪。”
　　沉碧头一次下凡，并未察觉出什么来，道：“哪里奇怪了？这晚上不就应该静悄悄的么？”
　　“姑娘不知，”徐远清又意识到自己叫错了，可也不改口，继续说道：“夜里静谧是没错。可现在刚刚入夜，这村庄里的人应是刚吃完晚饭，多少有些人气才是。可是今日为何无半点声响，”徐远清忽然眉梢一跳，“我好像连夜里的小虫，蛐蛐声都没有听到半点！”
　　沉碧这才发觉确实气氛有异。她倒不是知道这是村里的饭点，而是修行之人固有的警觉。
　　“你跟在我身后，我们进去看看，这村子到底哪里透着古怪。”
　　两人刚要进村，沉碧忽然停住，转身对他说：“你老是叫我陆公子我又觉得有些别扭了。以后有外人在时你就叫我陆弟，我称你一声徐兄。”
　　徐远清有些哭笑不得，心想这丫头真是多变。“那倘若没有外人呢？”
　　“呃……没有人的时候，那你可以和白玉姐姐一样叫我碧儿。”她又重重点点头，似是感觉自己的决定十分正确，“恩！还是碧儿来的顺耳！”
　　“好，碧儿。”
　　徐远清声音温润，这一声在这安静的黑夜里尤为魅惑，竟让她心里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但是随即又警醒起来，道：“我们快些进去吧。”
　　两人并肩而行。这村里静的只能听见夜风呼啸，而今夜乌云遮月，更增添了一丝诡异。
　　“看那儿！”
　　沉碧顺着徐远清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一户人家亮起了灯火，在纸窗上映出个人影来。发现了这一人影之后，二人随即又发现越来越多户人家也是如此。这些人影好似在某一刻同时出现，或坐或站，还有的动作僵硬，却也没有破窗而出之兆，真是似人非人，似鬼非鬼。
　　“有人影却无人气，莫不是僵尸怪。”沉碧口中喃喃，“不对，这里并无妖气，可好像……好像隐约有一股……”
　　“有一股香甜之气。”徐远清接着她的话说到。
　　“是了。此香虽异，但应该无毒。可是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等她话音刚落，却是一阵微弱哭声传来：“嘤嘤嘤……”两人相视，面色更加凝重。
　　“去看看，好像在那边。”徐远清向她做了个无声口型。沉碧会意，两人便向前而去。越向前，这香气竟然越甚。
　　两人的脚步停在一堆杂乱的竹篓子之前，篓子之后，竟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这女孩蹲坐在地上，双臂抱腿，小脸埋于腿间看不清相貌。只见得她梳两个羊角小辫，一身粉色布衣沾着点点泥水，知道有人来，抽泣之声越发大了起来。
　　沉碧看她如此可怜，便动了恻隐之心，刚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却被徐远清挡了下来，他先开口道：“小姑娘，你怎么了？可是失散了家人？”
　　“哥哥，你们送我回家好不好？”她抬起哭泣的小脸，水汪汪的眼睛看着眼前之人。
　　“好啊。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又在哪里呢？”沉碧看她哭得如此伤心，便也没作他想应了下来。
　　“我叫妮儿。我家就在这条路的最前面，今天贪玩，和小伙伴们散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害怕不敢走……”说着又呜呜哭起来。
　　“那妮儿你在前头领路，我们在后面保护你，你觉得可好？”徐远清深觉这小女孩并非善类，且不说刚刚闻到的香甜之气就由她而发，她刚刚一番话也漏洞甚多。这村庄现下毫无人气，她定不可能是因和人玩耍而落于此地，想来定是撒谎要引他们去某个地方。小姑娘毕竟是小姑娘，连撒谎都不高明。但是既来之则安之，且看她要耍什么把戏！
　　“好的。那你们一定要保护我哦！”她破涕为笑，立马站起身向前走去，还不时回头看看他们是否跟在身后。
　　三人沿路前行，不过多久便从另一头出了这村。越走草木越茂，等到大路已尽，他们已到达一片树林。
　　还未进林，那小女孩就回头向他们咧开了嘴巴：“看，我家就在那儿！”
　　二人见那林子里的不远处果然有三间茅草屋，外面还围着一圈篱笆，俨然是一农家小院。徐远清当即想到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花源，虽不如文中那般美妙，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哎呀！我都闻到饭菜的香味了！爹娘肯定在等我开饭呢！哥哥，送我到这儿就行啦！谢谢哥哥们！”话毕，她肚子里传出咕的一声。
　　沉碧大笑：“听你肚子都咕咕叫了，那你快进去吃饭吧！”
　　“那我先走啦。对了，那哥哥你们呢？”
　　“我们自然要回……”
　　沉碧还没说完便被她打断：“哥哥，你们别回那村庄了。我爹娘说，晚上那村里有怪物出没，特别吓人呢！所以我才不敢走的……”
　　“那你倒是敢哭，也不怕把那怪物招来！”徐清远听她撒谎，脸上隐有怒气。但他始终猜不透这女孩到底什么心思，若是要对他们不利，出村时便可出手，又何必大费周章到这林子来。若是要把他们引进那草屋之中再加害，可她并没有邀他们进林之意。这小姑娘到底何方来历，实在是难以捉摸。“还有，你身上这香气，可和你农家女孩的身份一点都不配！谎话编的如此拙劣，你还是快快如实招来，把我们引来此处到底何意！”
　　那小姑娘知自己骗术拙陋，漏洞甚多，现在被徐远清一举戳穿，神色慌忙，明白自己再也装不下去，竟向着徐远清一举跪下。
　　“恩公别见怪，我……我是好意引恩人出村……并没有害人之心！”她说着又扑簌簌流下泪来。
　　沉碧捅了捅旁边的徐远清揶揄道：“她叫你恩公耶！”
　　可徐远清心中大惑，自己一向记忆力甚好，可从未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救过这样一个小女孩。正低头寻思间，只听得她收了眼泪又道：“恩公自然不记得我。可恩公还记得五年前，凤灵山上那一场大雪么？”
　　徐远清回道：“江南之地下雪甚少，而五年前那场大雪百年一遇，我自然记得。”他还记得那年和师弟下山采买过冬衣物，路遇一只受伤流血被雪掩埋得快奄奄一息的小白狐，还撕了衣角为它包扎过。想到这，他忽然灵光闪现，说道：“莫非……莫非你是雪地里那只白狐？”
　　“恩公好记性。我就是五年前恩公所救的白狐。当年我还未能化为人形，被黑熊追杀逃至凤灵山，倒于雪中。幸得恩公撕袍相救，大恩大德，我小白狐铭刻于心。如今化成人形，终于能报恩公撕袍恩了！”她向徐远清拜了再拜，然后起身原地一转，眼前的小女孩就变成了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狐狸。
　　“啊！”两人同时叫了一声，恍然大悟。狐狸天生狐臭，她于是用了些香料遮掩，怪不得总有香甜之气。
　　那小白狐再一变，却又不是方才七八岁的女孩，而成了一位十五六岁的妙龄姑娘。她变了刚刚的童声，此时声音甜美，说道：“刚刚变那女孩只是为了引得恩公注意，现在才是我的人形。”
　　“啧啧，不愧是只白狐，真是漂亮呐！就算是黑夜，也掩不住你的白皙皮肤！”沉碧看着她眉眼弯弯，又道：“我一直没闻到妖气，你不是狐妖，那你在这里应该算是……”
　　“是精。”徐远清先她一步说道，“精非妖类，修为低下，一般刚成人形的草木动物，都为精类。还须再修千年，方可成妖成魔或者成仙。一切皆凭自己造化。”
　　沉碧因他抢了自己的话，心中不快，便再不说话在一旁生生闷气。徐清远后悔自己嘴快，一时也懊恼至极。
　　“是。我是刚成形的白狐精。都说狐狸聪明狡猾，别的姐妹只需三百年就能成形，可我天生愚钝，蠢笨至极，连说谎都不会，比她们又多修了三百年才化成了人形。”她因刚刚沉碧夸赞，脸上红晕渐起，又惭愧低下头去，“不过，不过我也是想成仙的。只是我太笨了，不知道有没有那一天……”
　　“若是一心向善，循序渐进，潜心修炼，自然有那么一天。”沉碧看她如此自卑，便赶忙出声宽慰。
　　“你刚刚说故意引我们出村，这又是为何？这村子到底出了什么古怪？”
　　小白狐神色一变，道：“恩公，这真是说来话长。请恩公和这位姐姐到林中小屋一叙，容我慢慢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