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山记事》不眠客

3、记事二

　　沉碧跟着他师兄弟二人不多久便转了大半个凤灵山。他二人下凡多次，对这山了如指掌，提着那男人以仙遁术在山中急速穿行，沉碧仙法修行不到家，但也施展了全部功力追赶他们。待她气喘吁吁时，四人已来到半山腰悬空而建的都灵观前。
　　“就是这儿了。”真乙把那男人置于台阶上，给真丙使了个眼色。
　　真丙赶紧上前重重扣了扣观门。
　　“吱——”木门缓缓而开，露出一双髻小童胖乎乎的圆脸。
　　“谁呀？都灵观近日暂不见客，望诸位……”他揉了揉双眼，迷糊的视线略过台阶上一动不动的男人，忽然一惊，奔下台阶大叫道：“师兄！师兄回来了！”
　　他这一声大叫，倒是惊醒了观内其他弟子，一时间灯火尽亮，从内涌出百名弟子，聚集在门口一方空地上。
　　“先把远清抬回房内让他好好休息。”众弟子一听到这雄壮有力的声音，齐声喊道：“师傅！”沉碧被这声音一震，抬起原本耷拉着的脑袋，只见这百名弟子齐刷刷让出一条道来。
　　来者身着深青色道袍，一头白发在这黑夜尤为醒目，原来是这都灵观观主千机道人。这千机道人在清江城也算是道中高人，身名远扬，可近日出的这千年女妖利用迷情幻术不断吸取男人精阳之气，越吸功力越加深厚，连他都已经无可奈何。只得每日带领弟子虔心敬奉太白真君，望真君在西界有知，能早日派人带那宝葫芦来一举收了这妖孽。千机道人一看到真丙腰间挂着一碧亮通透的葫芦，心中了然，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他难得露出笑容，向真乙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来者是客，更何况是救了本观弟子的恩客。还请三位进观稍息片刻。”
　　“久闻灵都观千机道人大名。在下与师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真乙真丙二人态度谦恭，向他拱手示礼。真乙复又回头，似是询问沉碧之意。沉碧摆弄着发梢，随意点了点头。
　　三人被千机道人亲自请至堂内。随即又屏退众人，偌大的前堂只剩下他们四人。
　　真丙简单地向千机道人说了收妖经过，话毕，千机道人忽然向堂内正中画像直直跪下。沉碧心下疑惑，却听得他言辞恳切：“千机有幸请得太白真君高徒下凡收妖，实乃都灵观之福！贫道法术有限，此次多亏真君施救，降了那妖魔，贫道代众生谢过真君！真君之恩，都灵观上下没齿难忘！”
　　沉碧听着他这话，又仔细瞧了那画像，怪不得一进堂内就感觉这画中人好生眼熟！这不就是太白炼丹图嘛！心中疑惑已然大解。原来是这道人自己法术不精，降不了那小妖魔，这才请了太白真君施以援手。这也真是不枉他把太白真君的画像挂在堂前，天天供奉。
　　而真乙真丙二人，像是对这种情形已经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千机道长又对着画像重重磕了一头，这才起身。真乙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你徒弟怎么也被那妖女劫去？”
　　“仙人有所不知，我这徒弟是个俗家弟子，生性好学，但绝不是贪恋女色之辈。他法力虽未达精修境界，但胸有大义，自从知晓妖女作乱，便一心想救那些受害之人，前几日我闭关之时他一时冲动，这才……这才……”
　　听他这么一说，真乙倒也放宽了心。原来只是和那位长得有几分相像罢了，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学还未成的凡人小子。
　　“恩。道长，这里的麻烦已经解决了，我们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多留。这就告辞。”真乙又转头看向沉碧，说道：“沉碧仙子，你奉命下凡寻找五彩晶石，这位千机道长尽悉人间事物，想来必能助仙子你一臂之力。”沉碧一听这话，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是了，她此次下凡，对外声称就是替姐姐寻找炼就灵玉的五彩晶石。沉碧赶忙学着真乙真丙向千机道人做了一揖，道：“还请道长往后能指点小仙一二。”
　　“不敢当不敢当。贫道还要多谢仙子救小徒一命！”
　　说话间，他师兄弟二人已然离去。只是不知他们还要去找的那人到底是谁呢？沉碧心里依旧疑惑。
　　第二日，沉碧一觉醒来已是晌午。在厢房内用过一些清粥小菜，千机道人便遣了昨日的小童请她去前堂。她信步跟着那小童，不时还抓一抓他的小髻，引得他微胖的小脸都飞上了两片红晕，甚是可爱。沉碧忍不住更想逗他。
　　“哎，小孩，你叫啥？”她捏一捏他胖乎乎的脸蛋，“真软！”
　　被她这一偷袭，小童脸涨得通红，却还是故作深沉地答道：“我叫林瑞。”
　　“别跟你师傅学的像个小大人一样嘛！”沉碧嘻嘻一笑，“再给姐姐捏捏呀！”
　　林瑞一听这话，头摇的像个拨浪鼓，用稚嫩的声音说：“虽然姐姐长得很漂亮，瑞儿也很感激姐姐救了师兄，可师傅说过男女有别，还请姐姐自重……”
　　“噗……”沉碧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小道士真是太太有趣啦！
　　“姐姐，师傅说先让你在前堂稍坐片刻，待他指点完师兄们武功，很快就来。”
　　“好吧，姐姐听你的。”沉碧向他扮了个鬼脸，便转身进了大堂。
　　却不曾想堂内已有一人，身穿白色素袍，腰间佩剑，头发以一根玉钗高高束起。看背影想必也是一个相貌堂堂的年轻道士。他听见背后人声，转过身来，果真是剑眉星目，英气逼人。
　　“都灵观大弟子徐远清，特来拜见仙子，感谢仙子救命之恩。”他向着她一拜，声音徐徐，甚为沉稳。
　　沉碧未曾想到他行此大礼，被他这一拜吓了一跳。她眯着眼睛打量起眼前这人，昨日他奄奄一息，身上尽是泥巴，破烂不堪；今日已然气色大好，重新梳洗一番，俨然一个翩翩少年郎。
　　恩，倒是和君上有些不相上下了呢。沉碧暗想。
　　“不要叫我仙子了。我名叫陆沉碧，既然身在凡间，自然就应该做凡人。”
　　“仙子说的极是。远清定当遵从。”
　　“你这人……”真是愚笨！显然是没把自己刚才的话听进去嘛。沉碧轻皱双眉，轻哼一声，别过头去。
　　这时千机道人正好从外归来，还未踏入堂内，便已听得他如洪钟的声音传来：“让仙子久等！失敬失敬！”
　　“拜见师傅。”
　　“道长有礼。”
　　二人异口同声。
　　千机道人一进大堂就直奔主题：“仙子可是要寻那五彩晶石的下落？”
　　“正是。道长可有线索？”沉碧口中敷衍，心里暗笑：其实姐姐早就得了晶石，只不过瞒着众人而已，嘿嘿！
　　“传说这五彩晶石是女娲补天而剩，到现在世上只剩一颗，我已翻遍奇书宝典，知晓了这五彩晶石就在秦岭地带。秦岭山脉横贯东西，延绵千里，其中有一座段山名为太乙山，不知仙子听过没有。”
　　沉碧自是闻所未闻，却也装出听说过的样子点了点头。
　　千机道人也不拆穿，继续道：“这太乙山又名南山，草药甚多，遍地是宝。此外，太乙山是天下道士梦寐以求之道教圣地，全真圣祖便隐居于此，就连贫道也甚为神往啊。靖节先生有诗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说的便是此山了。仙子，五彩晶石就是藏于此地呀！”
　　沉碧心想自己压根不懂什么全真圣祖、靖节先生，这老道儿唧唧歪歪一堆，早说不就得了！却看一旁的徐远清听得甚为认真，好像对那地方也极为向往。
　　“仙子要求得这五彩晶石并不难，只是路途遥远，人心险恶，仙子需得多加小心！”
　　“是了，我明白其中道理。”
　　“贫道还有一事，还望仙子应允。”
　　沉碧未答话，静待老道儿下文。
　　“我这徒儿天资聪颖，但拜了我这样一个师傅实在是有没人才。我正有意让他去太乙山寻求道义精髓，也好得以历练一番，将来能光大我都灵观。恳请仙子应允带小徒一起前去太乙山……”
　　“师傅，弟子……”徐远清一听师傅这话心中似喜似悲，他又何尝不想多加磨练，提升法术，但又一想要远离师傅和众位师弟，却是悲从喜中来。
　　还未待他说完，便被千机道人摆手打断，“远清性情乖巧，不敢说能一路护送仙子，但路上也可陪仙子说话解闷，不知仙子意下如何？”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沉碧也不好意思不答应。细细想来，自己孤身一人，也的确烦闷无聊。在西界自己还能去药仙家找小童子聊天解闷，如今下了凡，的确也该交些朋友。再说这都灵观有太白真君庇佑，想来也不会有邪门歪道的人。
　　如此想来，便觉着老道儿的主意甚好。
　　“恩，那就他吧。”
　　千机道长给徐清远使了个眼色，他便赶忙说道：“多谢仙子。远清定当尽心竭力服侍仙子。”
　　沉碧听得他左一口仙子又一口仙子的叫，只觉得这人和老道儿一样迂腐，心下竟有些不悦，便借口回了厢房。
　　次日破晓，二人拜别千机道人和众位弟子，便离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