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门渡》章比比

4、4

　　郁柳柳没睡多久，醒来的时候天还漆黑。她在黑夜里睁着眼躺了几个钟头，直到天蒙蒙亮，才抓起手机来给张队报告。
　　她向来谨慎，只是发了条短信过去：张队，你今天上班吗？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转科的事情。
　　“转科”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就算有人查到她发的短信，也没什么大不了。
　　张队很快回复：可以，来。

　　郁柳柳心神不宁地在厨房煮粥。她不知道李印城记不记得他昨晚说过的话。
　　李印城坐在餐桌边看报纸，边翻页边说：“郁柳柳！你说到底能不能让你做饭啊？一个月就做一次，还这么慢！饿死了！我要吃饭！”
　　郁柳柳解下围裙擦手：“不做了，自己吃！我今天得早点去上班，一群高考生要做户籍审查呢。”
　　李印城起身说：“我送你，我们出去吃。”
　　郁柳柳本来想说不用，想想恐怕有点太过刻意。她生怕李印城起疑心，只好说：“好。”
　　李印城在路上给她买了虾饺和豆浆，到警局门口，郁柳柳推门的时候，李印城说：“等等。”
　　他从怀里拿出那条海蓝宝的项链，系在她脖子里：“看你放在床头了。”
　　郁柳柳本来是不想戴的，只好强笑道：“嗯，还好你看见了。”
　　李印城跟她摆摆手：“去上班吧，我回家等你，这儿不能停车。”
　　原来他都忘了。郁柳柳松口气，没有办法，继续埋伏在他身边。

　　那之后又过了几个月，时间到了夏天。郁柳柳还是每天向张队汇报那些琐碎的细节：他今天打的电话，接待的人……张队的办公桌前烟雾缭绕。
　　郁柳柳说：“张队，我来汇报。昨晚……”
　　张队磕磕烟头：“先听我说。这几天专案组的人查出来的情况，李印城手下的运毒人和本城的贩毒人会在城郊交易，时间是今天晚上12点左右。”
　　“这么突然？”
　　“时间紧，我们准备不足，所以要你帮忙。”张队扔掉手里的烟头，“李印城不会亲自去交易，但这种事情他不会交给别人，会亲自掌控交易过程。二队去交易现场抓人，我们负责李印城这边的上线。我们一定要人证聚在，你在他身边拖住他。”
　　郁柳柳觉得心肝脾肺都搅在一起，直直向下坠落。她看到自己机械地点头：“我知道。”如果她拖住李印城，他不逃跑，他认罪，会不会有好一点的结局？
　　最后张队说：“郁柳柳，不管李印城是怎么想的，要洗白还是要收手，他们家做了十几年这样的买卖，手上沾的人命，你知道有多少。”从烟雾后看去，张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逆着光，眼珠透亮，宛如神祇。

　　郁柳柳回到家，李印城在沙发上倚着个靠枕看新闻。
　　郁柳柳边换鞋边说：“我口渴。”
　　李印城起身去倒水，顺手就接了个电话：“是我。……嗯。……时间不用改。……对，价钱无所谓，出手就行。挂了。”
　　郁柳柳看看墙上挂着的钟，晚上九点。
　　她说：“我去洗澡。”

　　郁柳柳从手袋里拿出来刚才在商场买的东西，黑色的，蕾丝的，小小的一件，几乎透明，穿了跟没穿似的。
　　她把那内衣套在身上，在外面披上浴袍。
　　郁柳柳光着脚去拿了一杯牛奶，站在电视前喝。
　　李印城说：“怎么不穿鞋？”
　　她没有回答，又喝了一口牛奶，故意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向下滑，滑进脖颈里的水珠。
　　她看了李印城一眼，又把眼光移开。
　　她知道自己的样子，从来没有如此放浪形骸。
　　她舔舔嘴唇，慢慢扭过身子往卧室里走过去。
　　郁柳柳听到李印城“咝”地吸了口凉气，然后是他的脚步声，踢踢跶跶，停在她身后。

　　他把她按在床沿上，想要扒开她的浴袍。房间里没有开灯，她制住他不老实的手，自己解开他的纽扣、拉链。她摸到他口袋里的手机，用手指把手机拨出来，拨到枕头底下。他忙着应付她的浴袍，无暇分身。
　　李印城终于剥开她的手解开浴袍，里面是密岑岑的黑色蕾丝，他看得眼睛都红了，咬牙切齿：“小妖精你胆子太大。”
　　郁柳柳笑，配合他撕掉浴袍，再配合地背转身去。

　　她没忘了把手伸进枕头底下去，摸摸索索找到手机边角上的耳机孔，把针孔大小的窃听器塞进去。她知道李印城从来不用耳机。
　　但是李印城在她耳边轻轻吻了一下。他以为是良辰美景，把她当作心肝来爱和痛。而她脖颈里的先知海蓝宝在讲无望的预言，一开始就是骗局，是镜花水月一场空。郁柳柳眼里突然有泪。
　　最后他抱着郁柳柳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郁柳柳的眼泪决堤一样涌出来。怕他发现，她悄悄拿被子擦掉。

　　到了快十二点，李印城的手机振动起来，李印城到露台上去接：“是我。……怎么打这么多电话？……放心。……不要高价。出手就行。……对，嗯。挂了。”
　　郁柳柳闭着眼睛装睡，支着耳朵听他讲电话，从他声音动作都能判断出他也没睡，跟她一样紧张。
　　郁柳柳心里像在敲鼓，偏偏感官都被放到最大，觉得手表上秒针跳动的声音都震动耳膜。她数着滴答声，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李印城没有进来，她眯眼看，他在露台上不知想些什么。

　　她的手机没关静音，突然响声大作，她觉得那铃声震天响，下意识坐起来。从李印城回头的角度看去，郁柳柳的动作太敏捷，很明显不是从睡梦中惊醒。
　　郁柳柳僵在那里。她太蠢了，太蠢了啊。她的心直往下沉。
　　李印城突然从静止中活动过来，郁柳柳知道他什么都明白了。她的余光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张队。
　　她知道张队要说的话：收网。

　　郁柳柳从床上跳下来，李印城已经拨出电话：“王叔，现在立刻去接李崇明和河子，直接出省，走西边。”
　　王叔在那边说了句什么，李印城顿了顿，侧脸看了郁柳柳一眼：“不用管我……不，我没有信得过的人。”他的眼睛血红。
　　他没有信得过的人。除去家人，她是最后一个，而她原本是被他当作家人看待的。

　　李印城已经走到门厅，郁柳柳冲上去在他颈后一掌劈下，李印城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甩了个过肩摔，郁柳柳忍着眼前一黑的疼，躺在地上冲着他的脸就是狠狠一拳。
　　她跆拳道黑带五段，李印城也不是善茬，拎着脚腕把她往隔断用的立柜上撞，郁柳柳脑袋磕在柜门上，还记得反手把柜子上的橡木架子抽出来狠狠拍在李印城脑袋上。李印城吃痛一撒手，郁柳柳直摔在地上。
　　郁柳柳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已经把事情的头头尾尾过了一遍：第一，李崇明什么都不懂，李河子什么都懂，所以李印城一定会带李崇明和河子走。第二，关于李家，她知道的太多，比如河子的存在；现在又知道他们要往西边逃，李印城也不会把她留在这里。她想通这点，觉得也未必要现在收网——跟着他再走一段，没准能帮着队里把不少链条连根拔起。她倒不怕受处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怕。

　　她这样想，却不知道其实是她本能地不想走。

　　李印城擦擦额头上的血，从衣架上拿下来件衬衣，“唰”撕成两半，麻利地把郁柳柳手脚都缚起来，再拿了件衣服罩在她头上。郁柳柳假模假式地反抗，被他头朝下扛在肩上出了门。
　　她感到李印城扛着她一路跑，很快就停下，然后是打开车门的声音，她被扔上车子后座。她本来脑袋被撞得不轻，现在觉得胀痛得厉害，很快就模模糊糊失去意识，她还在想，不知道李印城是怎么突出一层层警车的包围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