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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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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郁柳柳在监狱里回想,她跟着李印城的那段日子,其实是真的开心的。
从早到晚,除了上班的时间,他们都腻在一起。
早上李印城叫她起床,送她上班。有时间的话他们在家做饭,没时间的话在警局门口的小摊档里吃油条大饼。
她在他家觉得很尴尬,因为和李崇明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有种她在教坏小孩子的错觉。李印城干脆给李崇明转到了寄宿学校,李崇明在家鬼哭狼嚎:“哥啊——这也太狠了啊——你以前也不这样啊——哥啊——”
郁柳柳说:“李印城,我可以回家去住的,让他回来吧。”
李印城摸摸她湿答答的头发:“其实是不想再每晚都替他解高中物理题。”
“你不会?”
李印城笑眯眯的,手上却干脆得很,三下两下把她衣服扒掉:“家里有小孩误事。”
同事都知道一队的郁柳柳和犯罪嫌疑人李印城搭上了关系,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最后干脆把公务都瞒着她。只有张队和大刘知道她是明面上的卧底,她跟张队直接汇报。队里给她安排了普通的家庭背景,她的父母都是中学老师。
为了避嫌,她干脆自请调到户籍科。她知道其他同事都松了一口气。
李印城问她:“干嘛调到户籍科去?”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正阳街口双手叉腰气哼哼的小女警。
郁柳柳睡得迷迷糊糊的,往他怀里蹭一蹭:“明早吃粥。”
郁柳柳有时候觉得自己根本看不透李印城。她身份特殊,李印城素来多疑,自然不会没有戒心。计划中她应该像他那些流水落花一样来来去去的女朋友,短暂停留然后分道扬镳,然后拿到不菲的钱财,然后她拿到需要的情报。但是李印城和卷宗里那个穷凶极恶的资本家老板根本不一样,他是个出色的情人、出色的领袖,甚至是个不错的家长,唯独不像个毒贩。
也许是因为她调到了户籍科,风声也传到李印城耳朵里;也许是因为她人畜无害的样子装得很成功,李印城真当她是个傻呵呵的小警察。总之,她真的在李印城身边定下来,并且看上去长长久久。
她还是睡得很浅,半夜里听到一点声音都惊醒。有次她莫名其妙醒来,睁开眼睛正看到李印城,手肘撑在她肩膀边上,漆黑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月光很亮,从半开的窗帘里投进来,他眼睛里说不清的情绪像小星星一样跳动。
她没有说话,听到坐钟秒针跳动的声音。
李印城摸摸她乱蓬蓬的头发:“睡吧。”
郁柳柳听着李印城拉开被子躺下,窸窸窣窣的声音细碎安稳。看看表,凌晨三点半。
是从那晚开始,她才隐约觉得,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或者不因为什么原因,李印城也许是真的相信她的。
李印城和李崇明父母早亡,李印城二十出头就接管了公司,向来宠命优渥,养出来一堆毛病,包括工作时间地点随心所欲。有时候他起个大早,换上帽衫跑鞋,穿过半座城市跑步去公司,更多时候是窝在家里沙发上打电话发号施令,隔着通信光缆生杀予夺。这些并不避着郁柳柳,郁柳柳听着他指点股价,抛出买进,分公司事宜……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正经生意,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他一定是避着她的。
李印城整天耗在电视机前面,开着新闻联播打电玩,打电话。郁柳柳靠在他边上玩手机,顺手就在沙发缝里塞进个针孔大小的窃听器。李印城正在打电话,浑没发觉。
他在电话里哼哼哈哈的:“下个月剪彩?哪天?9号吧,长长久久……大产权房的楼盘可不得长长久久吗?……我想想啊,”偏过头来问郁柳柳,“下个月9号你上班不?”郁柳柳算算,摇头,他又回到电话上去,“我也去啊,……对对对,带着她。……行,你去忙吧。有事汇报。”
郁柳柳看着他把电话扔到一边,才问:“干嘛?”
“新开的楼盘,剪彩,完了是酒会。咱一块儿去。”他说着说着,两只手就不老实,戳戳她的腰,摸摸她的背,试图把她衣服扒下来。
“我去干什么啊?”郁柳柳边说边推他。
“秀恩爱呗。你不知道,他们搞行政的,特没情调,个个单身狗,看见别人有女朋友眼镜都放光,绿的。”他索性放弃扒衣服,把郁柳柳脑袋推到自己跟前,深深浅浅地吻。
“谁跟你秀恩爱啊。”郁柳柳脸红通通的,手也不老实,戳戳他的腰摸摸他的脖子什么的,一个不留神就被李印城压在沙发上。
电视声音大,早间新闻播音员正报道博鳌论坛领导人会晤,谁也没听到家政阿姨什么时候进来的,倒是听到阿姨惊慌失措地“哎呦”了一声。
李印城手忙脚乱整好郁柳柳的衣服,站起来摸着自己后脑勺。他三十大几的人了,跟个高中生一样,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跟被吓了一跳的阿姨鞠了个躬:“阿姨好!”
郁柳柳躺在沙发上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到了酒会那天,眼睛放光的那个变成了李印城,还是看着自己女朋友眼睛放光,绿的。
郁柳柳从没这样打扮过,整个早上都在镜子前面画眼线涂睫毛膏,眼睛都要戳瞎了。她衣柜里挂着满满的衣服,李印城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放在那里的,穿上身,件件都刚好是她的尺码。
也不知道谁教的他,给女人挑衣服这样在行。
她拣了件柠檬黄的小礼服穿上。她最近胖了些,腰身那里不是空落落的。
李印城看到她走出来,下巴都要掉了,半晌都没有说话。
郁柳柳说:“没见过世面了吧。”其实她心里打鼓,尴尬得很。
李印城笑了笑,起身去里间:“等一下。”
他在里面翻箱倒柜。郁柳柳知道那间屋子里都是旧东西,连家政阿姨都不常开门,一开门一屋子灰。最后他拿着个盒子出来,把里面的东西放进郁柳柳手心。
是一根项链,宝石颜色不深,浅海一样淡蓝透明。
她说:“真漂亮。”真心实意。
他轻轻把链子戴在她颈子上。
李印城失算了,他手下那帮行政十个有八个带了女朋友,个个肤白胸大腰细腿长。
郁柳柳说:“秀恩爱计划失败。”
李印城说:“他们的女朋友都是淘宝租的。肯定是。”
郁柳柳顺手拿了杯酒,还没放到唇边,就被李印城抽掉:“你好好吃东西,别喝酒。我去跟人说句话。”
她看着李印城走到阳台上去。他个子高,撑起黑灰条纹西装挺拔俊朗。
李崇明在不远处跟她招手:“警察姐姐!”
她走过去问他:“你不是上学吗?”
“别提了,那学校闷死人了。你们俩进展怎么样啊?什么时候自立门户去?”
“说什么呢。”
“什么呀,这事儿可重要了,你得让我哥赶紧买房,我们赶紧分家,不然我真的要睡一年上铺了!”他是磊落性情,说什么都落落大方,毫无龌龊。
郁柳柳一记手刀劈在他脖子上:“臭小子皮痒了吧?”
“……姐姐姐姐,知道你身手好,但是穿这个可不能打架啊,”他凑近看了看郁柳柳脖子上的项链,“哇,我哥连这个都给你了?”
“这个?怎么了?”
“没什么,”李崇明抿了口橙汁,“我妈的海蓝宝。订婚时候的。”
郁柳柳没想到这东西的分量这么重。
这里离阳台很近,郁柳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故意到这来。晚风穿过回廊吹进来,带点青草味道,李印城和人说话的声音也吹进来:“……就想让你见见她。”
郁柳柳竖起耳朵来听,听到一把清爽冷淡的女声:“听说是警察?”
“她都调到户籍科了,避嫌。我有分寸。”
对方的声音带点笑意:“怎么说?都叫我来了,还有分寸?”
“咳……我去叫她。”
郁柳柳跟着李印城到阳台上,李崇明喊了声:“姐!”
李家还有个女儿?
警方从来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郁柳柳下意识拨拨头发,发髻里的发夹是监听的设备。
那女孩子穿一身银灰短礼服,半长的浓密黑发衬得脸庞透亮,不施粉黛,珠玉锒铛。她伸出手:“我是河子。”
郁柳柳连忙伸出手去和她握手:“我是郁柳柳。”
对方笑:“我知道。”
夜里风凉,李印城把外套披在郁柳柳肩上说:“姐姐从小是和我们分开养的,之前没跟你说过。”
李崇明说:“啧啧,姐,看得我也想谈恋爱了。”
河子说:“哦,我想结婚了。”
李印城说:“你还连男朋友都没有。”
“有。我们打算七月结婚。”
“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是科学家。我结婚的时候,柳柳你也要来,既然他把他妈妈的项链都给了你。”河子微笑,“海蓝宝的意思是‘先知’,你知道我弟弟有多自信了吧?”
李印城喝多了酒,王叔伺候他换衣洗漱,郁柳柳坐在化妆镜前面拿着卸妆油发呆。
李印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洗完澡出来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悄悄凑近她,从背后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扭过来,凑近了,睁大眼睛注视着她。那眼光里夜色深浓,喜忧莫辨。
郁柳柳虽然心虚,但是也不得不迎着他的眼光僵持半晌。
没想到李印城突然哈哈大笑,在她脸上“啪”地亲了一口,心满意足地松手,自己靠在她肩上嘟嘟囔囔:“再等等……等家里的生意上了正道,那些东西我再也不碰……我就跟你……”说着自己又笑起来。
郁柳柳如遭雷击,没想到李印城会在这样的时候吐露实情。她定神诱问道:“哪些东西?”
李印城说:“爸爸做了赚钱的坏事,后来他死了,坏事留在我手上……别担心,慢慢来,柳柳。”他捏捏郁柳柳的脸颊。
“那你呢?你做了什么?”她觉得心脏在胸腔里通通乱跳,在她自己脑中声响如雷。
李印城闭上眼睛。他说:“别担心,柳柳。”他的呼吸渐渐粗重,很快入睡。
郁柳柳觉得胸口钝钝地疼起来。李印城不是先知,海蓝宝也不是,她才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怀好心,到现在更是志在必得。
李印城,李崇明,甚至之前从未谋面的李河子——她把他们都当作网里的鱼,欲擒故纵,釜底抽薪,一腔私怨不知了于何时,剩下的只有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