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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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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到警局,郁柳柳被张队训了一个多钟头。
“你演电视剧呢?你抓李印城个小辫子就能把他枪毙了?谁不知道他贩毒?证据呢?没证据你跟他嚷嚷什么?就你一个人想抓他?全大队谁不是恨得牙痒痒?你嚷嚷得打草惊蛇了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理亏。大队这些年来为了揭开李家的老底,明里暗里不知道埋了多少线,她这次万一真的让李印城怀疑起来,几年的功夫功亏一篑,后果才是不堪设想。
但她到最后还是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张队说:“行了,你下班吧。”
她换上便服下班。夜色已深,离大门口不远的地方停着辆车,黑漆漆夜里只看到一点袅袅冒着青烟的火星。郁柳柳眯眼才看到,原来是个人站在车边上抽烟。
那人看到她,把烟掐熄顺手扔进垃圾桶:“郁警官!”
居然是李印城。
郁柳柳说:“这儿不能停车。”
李印城恍然大悟:“哎呦,我等你呢,都没看标志。不能停啊?那我赶快开走,你快上车。”
他居然在打她的歪主意?
有辆18路车缓缓停住,郁柳柳掏出公交卡,大步流星上车。
她听到李印城喊:“郁柳柳!真不跟我走啊?那我明天还来找你呗。”他一口京腔,声音很好听。
郁柳柳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隔天郁柳柳去上班,大队里所有人都知道李印城昨天晚上等了郁柳柳一个钟头,还被郁柳柳放鸽子。
他们的工作紧张枯燥,工作间里的八卦向来最受欢迎,很快传得变了样。
郁柳柳抱着一堆监控带子去归档,在走廊上碰到张队,张队说:“等会来趟我办公室。”
郁柳柳一进办公室就觉得不对劲,打量一圈,原来张队给她沏了杯茶,办公桌前还放了张椅子,那后面张队居然和颜悦色地看着她。
她觉得脊背发毛,该不会要处分她吧?她说:“张队,您,您说吧,我挺得住。”
张队说:“哎,小郁啊,坐坐坐,喝口茶。”
她心惊胆战地坐下,心里在琢磨,如果要处分她,她怎么说;如果要开除她,她又要怎么说。
结果张队跟她唠嗑儿:“最近工作怎么样啊?”
“你妈妈还好吧?”
“身体也好吧?”
“有男朋友了没有?”
“昨天晚上是不是有点桃花运呀?”
原来这才是重点。
他们看惯了工作中的战友来来去去,有的转业不再做警察,有的凑凑合合混着,有的在一线流血流泪,还有一些深入敌腹,再也没有音信。
郁柳柳很明白张队的意思。李家集团贩毒洗钱的案子拖了何止一两年,现在就在瓶颈上进退维谷。李印城昨天来找她,说明对她有点意思。如果她能在李印城身边明里暗里推一把,没准能逼得他们露出马脚,也许案子就这样破了。
张队跟她这样曲曲折折地提这件事情,因为他比她更紧张。他想要自己年轻漂亮的女下属去做无间道的事情,他自己比谁都愧疚。
可是她二十七岁了,身体里再也没有十九岁的热血。
最后,张队又点了根烟:“行了,你下班吧。回去考虑一下。”
郁柳柳买了卤鸭舌和米酒回家。她爸爸妈妈从来就爱吃这两样东西,郁安民去世后,严季醇精神失常,家里的财政赤字持续了好些年,直到郁柳柳警校毕业,情况才好一些。但上学的时候,郁柳柳回家也总是买点卤鸭舌和米酒,因为严季醇看到这些就高兴,像个小孩子一样念叨着:“郁安民,柳柳回家来啦。”
严季醇很少说话,抖抖索索地拿两双筷子,一双放在郁柳柳面前,另一双放在桌子上首:“郁安民,柳柳给你买的小菜,你倒是吃啊……不吃拉倒。”
只有她这样念叨起来的时候,家里才有点人气儿。
没过几年,严季醇也去世了。她脑溢血发作,死得无声无息。郁柳柳下夜班回家,看到母亲浸没在晨光里,双手放在小腹上,神情无比安详。
郁柳柳埋头吃饭,觉得米饭有点咸咸的。洗手的时候一抬头,和镜子里的人四目相对,才知道自己原来在哭。
她爸爸死在缉毒的前线。那年她高二,消息曲折传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半年。她和严季醇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发呆,下雨了,没有伞,脸上不知道是泪是汗还是雨水。从那时候开始,她每天的睡梦里都是同一个场景:自己向着毒贩脑袋扣动扳机,血溅得自己满眼都是。
隔天她去上班,走近办公室就看到墙角蹲着个男孩儿,正在委委屈屈跟值班的大刘嘟囔着:“警察叔叔啊,就是打了个架,至于让我蹲一夜么?”
大刘说:“把人家打得肋骨都折了,你还有理了?”
“不会吧?!他骨折了?”
大刘没好气:“废话,你高三,人家才初三,你也下得去手。蹲着吧您呐。”
“警察叔叔,您给我哥打电话了吗?真打了吗?他到底什么时候来接我啊?”
“别叨叨了,你哥让你自生自灭。”
郁柳柳觉得这人眼熟,琢磨了半天,原来是李崇明。李印城的弟弟,她在卷宗上见过的。
她不动声色坐下来填表格。张队进来打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郁柳柳觉得手腕沉沉的,写字使不上劲,慢慢填完表格,站起来说:“他在这蹲着够烦的,我们给他送回去吧,”扬扬手里的表格,“让他监护人签了这个就行。”
李崇明眉开眼笑:“真的啊?姐姐你太好了,我就说人民警察不会让我误课的。”
郁柳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嘁”。
李印城家在人声喇叭声声声入耳的市中心,七拐八拐进去,居然是闹中取静的一栋小别墅。大刘“啧啧”两声,跟李崇明说:“你们家这个,够可以的啊。”
李崇明说:“那是。”说着挑挑眉毛,正好眉骨上有块淤青,立刻又疼得龇牙咧嘴的。
李崇明抢先跳下车去开门,没想到钥匙都快拧断了,门也没打开。
他“砰砰砰”地敲门,“王叔!开门啊王叔!”
王叔隔着镂空的雕花门说:“二少爷,昨天晚上大少爷连夜换的门锁,我们也没有钥匙啊。”
李崇明下巴都快掉地上了:“锁都换了?李印城怎么这么狠啊?不就打个架吗?”
李印城不知道从哪棵树后面绕出来的,操着手,气定神闲:“李崇明你不就打个架吗,不就把人家打骨折了吗,人家不就下礼拜中考吗,有什么的呀。”
“李印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啊?你以前也不这样啊。”
李印城脸都青了,王叔赶紧说:“昨晚上人家小孩儿的家长来家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两点多才走。”说着挤挤眼。
李印城说:“王叔您别跟他挤眉弄眼的,让他在门口蹲着吧。”
李崇明声音立马低了八度:“哥——我都回来了嘛——人家警察哥哥和警察姐姐还在车里等着呢——你不给我签字他们还得把我拿回警局里去——哥你就签个字让我回家里蹲着成吗——”郁柳柳在车里听着都起鸡皮疙瘩了。
李印城说:“警察姐姐?”
李崇明可怜兮兮地用一根手指指指车子:“可凶了。”
李印城不言语,一双桃花眼盯着黑漆漆的车玻璃,带点笑意。
郁柳柳在车里坐着看表:一秒,两秒,三秒……二十八秒,二十九秒,三十秒。郁柳柳开门下车。
李印城一脸“原来如此”的笑意:“王叔,开门吧,我们喝点茶跟民警同志聊聊。”
最后他们拿到签字要走,李印城一路送他们出来,开门的时候,他在郁柳柳耳边悄悄说:“下班我来接你,嗯?”
他的鼻息拂在她耳后,有一点点痒,一点点舒服,郁柳柳嘴边有点笑意。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