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晓-隋末群雄》风雪夜行

3、杨玄感起兵（一） 转眼间到

　　转眼间到了大业九年（公元613年）。自即位以来，这位精力旺盛、好大喜功的炀帝就一刻不停的在折腾这个大帝国。他无日不治宫室，在两京及江都建了40多个宫室，务求极瑰丽宏伟，却“久而益厌”，居然还“无可意者，不知所适”；为实现四夷宾服的理想，他西击吐谷浑，北伐突厥，东征高丽，南讨林邑，无一月息兵偃甲；他视百姓为草芥，修长城、凿运河、植杨柳，动辄发劳役以十万数计。

　　大业年间老百姓的负担到底有多重呢？史学家胡如雷先生曾经做过一项估算。从仁寿四年(604年)隋炀帝即位，到大业八年(612年)第一次东征高丽，在这八年的时间里，隋王朝一共上马了22项大的工程，总共动用的人力达到3000多万人次。隋炀帝时期全国人口才4600万，而8年时间就动用了3000多万人，每年平均征用400万左右的劳动力，将近总人口的十分之一，几乎是全国男丁的总数。

　　大业八年的第一次高丽征伐战中，隋军遭遇让人瞠目结舌的大败，三十万隋军只有数千人生还，随炀帝驾的高昌王麴伯雅等众多藩主和外国使节们都从头至尾观看了隋军的溃败，“圣人可汗”炀帝自觉颜面无存，执意于今年（大业九年）再次举全国之力，广发民夫，征士卒，发动了第二次征高丽之战。

　　此时中原一带，丁夫十去九亡，男丁死亡殆尽而官府峻苛依旧，竟然以妇女继之。黄河之北，则千里无烟；江淮之间，处处荒芜茂草，乡亭绝烟火，人们安居则不胜冻馁，死期交急，剽掠则犹得延生，于是始相聚为群盗，自山东王薄创《无向辽东浪死歌》率先举起反隋义旗后，齐郡孟让、北海郭方预、清河张金称、平原郝孝德、渤海孙宣雅等义军烽起。但炀帝仍不以为意，不但不加抚恤，反而加倍征发役夫军粮，于是征人四远奔赴如流，舳舻相次千余里，役夫往返在道者常数十万，死者臭秽盈路，逃役者不计其数。

　　是年正月，隋炀帝宣布大赦天下，任命刑部尚书卫文升等辅佐皇孙代王杨侑留守长安，拜京兆内史，许以便宜从事，又诏恢复败将宇文述等人的官爵，让他们继续从征将功补过。三月，炀帝自东都洛阳启程，任民部尚书樊子盖等辅佐皇孙越王杨侗留守东都，安排好一切内政后，炀帝率后妃百官和大队人马兼程北上。四月庚午（二十七）渡过辽水，第二次征讨高句丽又在隋炀帝亲自指挥下开始了。

　　此次出征，隋军以水路两师并进，陆路主力以宇文述为主帅，杨义臣为副，率大军渡鸭绿江直赴平壤。水路仍由来护儿率舟师自东莱（胶东半岛）海路出发，期与宇文述合围平壤。隋炀帝自率后路在后督战，其余各路分道出击，攻掠高句丽城池。高丽在隋数路大军的猛攻下，其势日蹙，国家命悬一线，已到了危亡之秋。

　　然而就在此时，形势突发逆转，后方传来了一个让炀帝无比震惊的消息。礼部尚书、楚国公杨玄感于黎阳起兵，一时间应者云集，众号十万，兵锋直指东都洛阳。
　　在今天河南省浚县县城以北，有一座风景秀丽的大伾山，山下静静流淌着千年古运河，运河畔有着黎阳城和黎阳仓旧址。

　　黎阳，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三国时著名的曹操袁谭黎阳之战就发生在此。
　　“千骑随风靡，万骑正龙骧。金鼓震上下，干戚纷纵横。白旌若素霓，丹旗发朱光。追思太王德，胥字识足臧。经历万岁林，行行到黎阳”。这便是魏文帝曹丕追怀其父曹操所作的《黎阳诗作》。

　　开皇三年（583年），隋文帝以京都长安粮库空虚，下诏于建黎阳仓以储漕粮，并置募运机构，专司漕运。黎阳仓由此成为隋代的主要国仓，被誉为“天下名仓”，与东都洛阳附近的洛口仓齐名，一时有“ 黎阳收，固九州”之说。

　　一部黎阳仓的历史，几乎就是隋朝兴亡的历史。

　　炀帝发兵高丽之时，命杨玄感留黎阳负责军粮供应。此时百姓苦役，天下思乱，而精兵强将尽集辽东，畿内空虚，杨玄感认为时机已到，开始密谋起兵。

　　史论对杨玄感的评价不高，魏征等人著《隋书》时说“玄感宰相之子，荷国重恩，君之失德，当竭股肱。未议致身，先图问鼎，遂假伊、霍之事，将肆莽、卓之心。人神同疾，败不旋踵，兄弟就菹醢之诛，先人受焚如之酷，不亦甚乎！”

　　却不禁要为杨玄感鸣不平，以炀帝之寡恩，勋旧重臣如高颍、贺若弼等人不过私议政论得失，竟然落得坐诛，以杨玄感又如何能竭尽股肱之力？况且，若将杨玄感黎阳起兵被定义为肆莽、卓之心的谋逆行为，那同样身荷隋朝重恩的李渊、李世民父子太原举兵又做何解？魏征等此论极有失公允。

　　杨玄感并非依仗父辈的纨绔子弟，他相貌英俊，好读书、善骑射。和父亲杨素一样爱重文学，广交名士，颇得人望。他对李密大为倾慕，与之倾心交往，两人结为了刎颈之交。若非生逢乱世，杨玄感甚至极有可能成为治世能臣，他在郢州当地方官干得非常出色，在任时广布耳目，暗察郡吏品德才干，治内的贪赃枉法之风大为收敛。

　　说起杨玄感的谋反，还得谈到他那大名鼎鼎的父亲杨素。杨素虽有建立之策及平杨谅功，却因功高盖主而被炀帝所不喜，所以外示殊礼，内情甚薄。

　　杨素实在是恃功倨傲惯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某次宴会酒醉之后居然忘记连君臣之礼都不顾了，炀帝对此心甚忌恨。杨素病重时，炀帝不断派医官探视，名义是赐药，实际上是唯恐其不死，而杨素倒也心知肚明，既不服炀帝送来的药，也不打算好好调养复原，死之前只说了句：“我岂须更活耶？”临死之前仍不改傲然本色，再回想起他当年寒微之时对北周武帝说过的那句“臣但恐富贵来逼臣，臣无心图富贵。”果真是人之雄杰也。

　　杨素之死让炀帝松了口气，不过他仍不解恨，私下里撂下一句恶狠狠的话：“使杨素不死，终当夷族。”

　　炀帝对与其同宗的弘农杨氏的厌恶，当然不会因为杨素之死而消失。

　　弘农杨氏自汉以来就是关西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文帝以来，杨素威望日隆，更是将其推上了天下望族之首，不仅杨氏一门三公，而且四海知名之士多趋其门，在朝文武多是其故吏宿将，以这样的一支强大势力，已足以威胁到炀帝的皇权。

　　身为杨素长子的杨玄感对此中情形自是一清二楚。眼见炀帝猜忌日甚，他内心忧惧，与诸弟日夜谋划废立之事。先前在大业五年，炀帝征吐谷浑时，曾遭遇暴风雪，隋军饥寒交迫，从官相失，士卒冻死者大半，当时杨玄感就想趁机袭杀炀帝，被其叔杨慎以时机未到而阻拦。

　　这次，杨玄感认为时机终于成熟了。

　　杨玄感当时在黎阳负责粮草督运，粮草自是充裕，不过手头上并没有像样的军队。于是他想了一个堪称巧妙的办法：来护儿是当时征辽水军总管，正在莱阳筹备水师准备渡海赴平壤作战。就是因为大规模水师造舰，导致关东疲敝、民不聊生，所以河南山东一带的百姓对来护儿印象极差。于是他派家奴伪装成自东方来的朝廷使节，宣称来护儿因为水军出征失期而造反。
　　随之，他进据黎阳城，大肆征召民夫，广发布文告到周边，以讨伐叛徒来护儿为名，让周边郡县的军队和官员在黎阳仓集结。这招果然凑效，听说是征讨叛徒来护儿，一时各郡县群起响应，军民汇聚黎阳，颇有风起云龙之气象。

　　杨玄感精选运夫五千、漕运水手三千，以帆布为盔甲，建起了一支队伍。他刑三牲祭天，振臂高呼：“主上无道，不恤百姓，造成天下动乱，死辽东者不计其数。如今我打算与大家共同起兵，以解民之困，大家意下如何？”

　　这些运夫水手们早已不堪忍受繁重的徭役和苛政，听到有人带头反炀帝暴政，群情激昂，欢呼雀跃。

　　后世批评杨玄感庸才的人未免太委屈他了，他不仅略施巧计，成功快速动员了一支军队，而且还有非常清晰的政治纲领和口号。

　　到这里，一切似乎都很顺利，杨玄感却突发昏招，他任命赵怀义为卫州刺史，元务本当黎州刺史，唐祎为怀州刺史。没想到这个唐祎，原本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主簿，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隋朝忠臣，丝毫不以玄感封的刺史为意，找了个空子趁机逃回了河内。

　　不过杨玄感对唐祎的叛逃倒也没有太过于在意，因为这时候他的弟弟杨玄挺和挚友李密从长安赶到了黎阳，让他大喜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