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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聚 “忽然不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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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阳光穿过茂密的杨树叶子,在残破的公路上留下斑驳疏影。知了躲在树荫里有气无力的叫,偶尔一阵风,送来的也是扑面而来的热浪,甚至带着汽车驰过时扬起的灰尘。
鹅黄,纯白,青春朝气蓬勃的颜色,由远及近。两个女孩骑着自行车,说说笑笑走过,留下一路清清浅浅的笑。成为炎热夏日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让路边田地里忙碌的农人不禁眼前一亮。
“衣服,被褥,暖壶,文具……除了这些,还有什么要带?”柳婉婉一身飘逸的淡黄色长裙,边骑单车,边扭头和安晓染说话。
前方路上横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安晓染专心避过,才开口:“带点防晒的,去年我们村有个人军训回来,路上碰见他奶奶,老人家也可能是年纪大了有点眼花,愣是没认出来这是自己的宝贝孙子。”
“哈哈,真搞笑,”柳婉婉笑地花枝乱颤,车头一时失了方向,差点撞到横穿马路的一只流浪狗。“如果军训那几天下雨就好了。”
安晓染默默骑到公路外侧,把较安全的内侧让出,“你知道我的身体,初中的时候我根本没参加军训,”顿了下,小心翼翼地问,“婉婉,军训累不累?”
脆弱小心的表情,在素来强大的安晓染脸上出现,让柳婉婉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硬生生的疼。多年后,才明白,那锤着心的东西,叫做心疼。
清了清有些哽咽的喉咙,故作轻快,“不累,晓染,你可以的。”话题被有些不自然地转移,“你说瑶瑶他们两个现在在干什么?”
“我猜,他们在紧张。”安晓染小小狡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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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安晓染是对的。
两个少年在村口有些着急地张望,“苏牧,你说她们怎么还没来,该不会是迷路了吧。”夏垚小腿肚子上挂了一只蚊子,正明目张胆地大快朵颐,瘪瘪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膨胀。夏垚冷笑一声,巴掌一挥,一招毙命。
苏牧低头重新确认了一下了信息,“应该快到了。”说罢,抿着唇不再开口,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甚至出了汗。
苏牧看着不受控制的双手,此刻内心几乎是崩溃的。他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原来是这样的,忐忑,兴奋,以及,甜蜜。从知道安晓染要来,自己就变得不像自己了。不厌其烦地把房间整理了一遍又一遍,甚至去集市买了几盆花。有时候吃着饭,大脑混混沌沌,连咀嚼都变地机械,终于回神,还咬到了舌头。好在父母都在学校那边的家属院,看不到儿子的反常。
“现在几点了?苏牧。”夏垚摘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27了。”苏牧简洁回答,他怕再多说一个字,吐出来的就成了颤音。
“切,柳婉婉还说20就到了,小丫头片子,等她来了看我怎么收拾她……”夏垚非常不满,也不管苏牧有没有在听,自顾自地嘟囔着。
“她们来了。”苏牧不客气地打断夏垚的碎碎念。在没人注意的地方,右手紧紧攥拳,再缓缓松开。强硬地压制那些翻腾的情绪,一点点夺回身体心灵的控制权。
“热死了,嘿,有雪糕没。”柳婉婉以一个很帅气的姿势刹住车,像男孩子一样酷酷地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傻啊你,我们真拿着雪糕在日头下,这会儿肯定化成水儿了,你想招一群苍蝇来吗?”夏垚大声说道,直到看到了前同桌眼里快溢出来的怒火,“别瞪我,我去给你买成了不,走几步就到了。”
苏牧已经接过了安晓染的车子,扶着慢慢走,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苏牧,你怎么不站在树荫下等我们,你看你脸都晒红了。”
“没关系,男生嘛,晒晒没啥大不了的。”斟酌着字句,“行李,都准备好了吗?”
“嗯,差不多了。”安晓染笑了笑,声音都带着愉快,期待从笑容里溢出来。
此时是七月上旬,成绩已出,结果比众人的预期还要好些。不仅同班的计划顺利实施,还有意外之喜,向他们寄出通知书的学校竟然是一中。要知道,一中可是多少人拖关系送礼都进不去的地方!至此,升学一系列琐事终于尘埃落定,完美谢幕。
安母念女心切,早早就托人给女儿买好了去青海的车票,启程的日期就是明天。不出意外,24小时之后,安晓染就在奔向父母的火车上了。
“注意安全。”半晌,苏牧低声嘱咐。
“嗯,我会的。”安晓染笑着应道。
经过小商铺,再出来,一人叼一支棒冰,透心凉,心飞扬,燥热全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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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牧的家好整洁啊。”柳婉婉在安晓染耳边小声说。
“嗯,我都觉得自己不配做一个女生了。”安晓染小小声嘀咕。
苏牧的家舒适整洁,一进大门,在院子里看到的不是庄户人家的农具,而是一副石桌石凳,木制的象棋在桌子上躺着,安晓染留意了下,似乎红方已落败相。
角落里几株白色月季花静静地开,香气氤氲,诱着不知名的小飞虫流连忘返。
进入堂屋,是粉红色的地板。苏牧有些尴尬的解释,“都是我妈,非要挑这个色儿,我和我爸坳不过她。”
夏垚显然对房间的布局早已熟悉,往右边一拐,没骨头似的瘫坐在沙发上。也不回头,单手在身后的墙上摸索着,开了电风扇。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打开了电视机还调到了体育频道。
“咦?好漂亮啊!”柳婉婉惊讶道,边说边向一张大大的照片走去。
安晓染顺着目光看去,也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月光皎洁,一个似精灵般美丽的女子,着一身飘逸白裙,在月光下翩翩起舞,细看,秀发如瀑,却只斜插了支木簪,无繁琐发式。眼神浅浅,温柔似水。
夏垚得意一笑,“你们知道这是谁吗?跟你们说啊,这其实……”
“咳咳,说什么呢。”适逢苏牧拿着杯子过来,“挺热的,喝点水吧。”暗地里狠狠剽了夏垚一眼。
夏垚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待会吃中午饭,去我家吧,给你们看看我的宝贝。”
“啥宝贝呀,怎么,瑶瑶你还会做饭?”柳婉婉连忙问道。
“哪能啊,他只是在村里小饭店定了几个小菜。”苏牧解释说。
“其实吧,我做饭不算难吃。”难得安晓染不自谦想露一手,却遭到男生的一致反对。
“你们来玩儿,还让你们亲自做饭,这哪成啊,是不苏牧?”夏垚把视线从电视机上的足球赛况上移开,劝阻说。
“嗯。”苏牧点头赞同。
“咦?快10点了!瑶瑶,快把遥控器递给我。”柳婉婉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急冲冲的说。
“干嘛?我这儿看球,忙着呢。”夏垚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地把手心里的遥控器攥得更紧了。
柳瑶瑶撇撇嘴, “一堆人追一个球跑来跑去有什么好玩的呀,哎,快调到山东台上,《步步惊心》要开始了!”
“你那个格格阿哥才没意思呢,不调,就看这个!”夏垚不甘示弱反讥。
安晓染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又回到几年前。夜里,雪花飘飘北风怒号,一墙之隔,屋里生着火炉,温暖得不像寒冬腊月。爸爸要看新闻,妈妈打着毛衣,坚决要看电视剧,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唇枪舌战,却有旁人融不进的幸福氛围。摇摇头,回了神,也许是即将启程的缘故,那些关于过去,关于快乐的东西,总会冷不防地浮现在脑海。
“Lady first,你没听过啊,你的绅士风度去哪儿了。”柳婉婉还在为看到四阿哥不懈努力着。
最终这场“遥控器争夺大战”,以夏垚的让步结束。“算了,好男不跟女斗,我是让着你,可不是怕你。”临了,还一再强调自己是中世纪的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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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嗝~”夏垚摸着肚子,没出息的打了个可乐嗝。“就不该听你们的喝可乐,你看现在,早知道就喝啤酒了。”
“你还想喝酒?得了吧,忘记吃散伙饭的时候你喝成什么德行啦?”柳婉婉不留情的说到,一副“受不了你”的表情。
饶是夏垚向来神经大条,还是忍不住老脸一红,别过脸去不吭声。
安晓染在收拾碗筷,侧过头旁边的苏牧轻声说,“上次的事儿,他还记得呢。”
苏牧失笑,瞥了夏垚一眼,朗声道,“可不是,咱们两个班加起来一百二十多号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有老师在呢,上窜下跳鬼哭狼嚎地撒酒疯,也是没谁了。”
“苏牧!” 夏垚急了,咬牙切齿,一张俊脸面目狰狞,“好、兄、弟!”毫不夸张,最后真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得得得,我错了,做了还不兴人说啊。”苏牧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毫无诚意地举手投降。
安晓染饶有兴致的看两个男生闹,忽然觉得自己对苏牧,对这个相处了三年的老同桌,并不是真正的了解。起码,不能用“老实木讷”这个词来形容他。
从苏牧的家到夏垚的家,柳婉婉的眼睛一直长在电视上。她简直要被冷酷却深情的四阿哥迷死了。深爱的姑娘就在眼前,却不得不隐藏自己的感情,单就这份隐忍,几人能?已经在播广告了,柳婉婉还呆呆地,显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夏垚觉得有趣,悄悄换了个频道。柳婉婉这才回神,不用说,又是新一轮的唇枪舌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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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村落,从某条胡同里悠悠传出几个音符,断断续续。村人只道是又有哪个长辈在拉二胡唱小曲儿了。
朱红色的大门前,小宝正趴在大黑狗的背上,乐呵呵地玩“骑马”游戏。一听到声音,兴奋地差点摔下来,胖乎乎的小手拍了拍大黑,“小侄子又开始弹吉他了,大黑,走,我们找他玩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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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别谦虚了,不好听也没事,我们又不会怎么着你。”安晓染看到自家闺密使的眼色,更加诚恳的劝说。
夏垚歪歪抱着吉他,推脱不开,无奈道,“我就是弹着玩的,那个……目前还只会《童话》这一首曲子。”
“没关系,没关系,你就弹一个吧。”柳婉婉星星眼笑嘻嘻催促着。
苏牧双手环臂,背靠红砖墙,一副有好戏看的样子。眼神一转,看到两点女生都很期待的神情。不厚道地扬起了嘴角,希望她们待会别太失望。
时间是下午四点钟,阳光不再亮得晃眼,甚至还起了阵风。蓝天,白云,清风,蝉鸣,抱着吉他的白衣少年。柳婉婉简直想仰天长啸,老天待我不薄啊。偶像剧里的桥段竟然被我给遇到了。
少年抱着吉他,轻轻试了下音。风微微吹起他的刘海,深邃的眼睛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倒影,柳婉婉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真的在小鹿乱撞。
可是,老祖宗还有一句话,叫“乐极生悲”。下一分钟,柳婉婉迅速出戏,从自己的幻想里落荒而逃,毫无留恋。原因嘛,自然是男主角磕磕绊绊毫无美感的吉他声。看夏垚,这家伙还一副沉醉其中妙不可言的样子。柳婉婉仰头对着天空,心里在呐喊“古人诚不欺我。”
那年,还是十几岁的孩子的柳婉婉还不能明白。这就是生活,所谓自己的理想幻想梦想,与真正的残酷现实,隔了十万八千里,最后都不过是痴心妄想。常年活在小说,沉浸在自己主场世界里的柳婉婉,多年后跌跌撞撞头破血流才看清,当然,这是后话。
“大侄子!”先是一只大黑狗欢喜地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亲昵蹭着两个男生。再来是一个带着红肚兜的小男孩,小短腿颤颤巍巍,速度倒是不慢。
安晓染看得担心,起身迎过去,蹲下身扶住孩子,温声细语,“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小宝,”孩子扬起小脸大声回答。
“哦~叫小宝啊,”柳婉婉伸出手指戳戳孩子肉嘟嘟的脸蛋,扭头向安晓染,“他好可爱啊,好像年画里面的福娃娃呀。”
“你别说,还确实挺像。”安晓染再次问,“小宝,你过来找谁呀。”
“我来找我大侄子,喏,那儿呢”小孩向夏垚呶了呶鼻子。“真好,我大外甥也在。”小孩大步向苏牧他们迈去,表情神气极了。
两个男生此刻特希望自己可以隐身,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单就一个辈分,就弯弯绕绕,牵涉甚多。两人也够委屈的,就这么一个牙都没长齐的熊孩子,苏牧得管他叫叫舅舅,夏垚向他叫叔叔。
“侄子?外甥?”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哪里还有不明白,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男生:“……辈分低怪我们咯。”
苏牧低下身,用坏叔叔诱拐小朋友的语气,“小宝啊,我刚刚好像听到你妈妈喊你了。”,小舅舅啊,您老先去别的地儿玩去吧,我喜欢的姑娘看着呢,留点面儿给我成不。
“对对,我也听到了,可能是叫你回家吃饭呢。”夏垚赶紧应和,可不能让柳婉婉知道我和小屁孩叫叔叔,她知道了,指不定怎么笑我呢。
小宝双手后背,学大人踱着步子,围着两人绕了一圈。慢吞吞开口。“胡说,我妈妈在我姥姥家还没回来呢。大侄子,大外甥,我幼儿园的小老师说了,说谎会被大灰狼吃掉哦。”
男生:“……”
文字女青年柳婉婉45度角仰望天空,“我仿佛听到了心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