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安纪事·纨绔》酒一蛊

6、花神卷（一）

　　两年过去。
　　这一年，苏寻正值十四。
　　正值立夏，热的慌，长安街上人不约而同地穿戴起了薄衫。
　　有个茶摊，摆了几张素净的木桌。淡然清雅的茶香气在环环散开。
　　一个红衣少年正立于桌前，笔下流连，绵绵山峰若隐若现。画技精湛，偏这少年容颜如玉，身形翩翩，引得不少女子驻足观看，甚者扔出手绢。
　　”那是苏寻？“商惟意味深长地瞥向站在红衣少年后的白衣少女。
　　沈瑾没有应答，双眼移向楼下那抹白色背影。
　　”她也有十四了吧。该寻个人家了。“商惟摇开折扇，笑道。
　　”我怎么记得商离也有十四了？“沈瑾温润如旧地抿了口茶，笑意温和。
　　商惟脸色疾变：”她还小。“他只觉得自己的妹妹蠢得紧。
　　沈瑾倚在椅背上：”阿寻还早。”温和的笑意渐渐平缓，取而代之的是眼里的一片肃然。

　　“你好像看了很久了。”红衣少年搁下笔，抬起手在苏寻眼前晃晃。
　　苏寻一回神，吸了口气，低头道：“你画的很好看。”
　　红衣少年笑得眼弯如弦月，眯眯眼诱道：“那你要一幅吗？”他最善的就是循循利诱。
　　苏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头。
　　红衣少年笑得愈发明媚，狡猾地转眼珠：“也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苏寻抬起头用眼神询问，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少年的唇就贴在了她的额上，清清凉凉的感觉。
　　苏寻顿住，一时间红了双颊，捂住脸，转身羞得就走。
　　“别走啊。”少年修长温热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我叫秦萧。”他轻轻地将画卷放到苏寻的怀里，这才松开手。苏寻抱着画，匆匆忙忙转身跑开。心里却涌起阵莫名的触动，有点痒。
　　苏寻坐在桥边上，目光无神地望着天。
　　心中升腾起一阵惊慌。
　　莫非她是……思春了？双燕翩翩而过，滑过湖面顺带激起苏寻内心的水。
　　一下午，苏姑娘都在郁闷地纠结这个问题，蹲在小池边拔着草：“有。没有。有。没有。……”沈瑾站在长廊拐角，目光沉寂。
　　突地，他低头轻笑两声，跨步走过去。
　　他一把抱起苏寻，安静的双眸与之对视：“想什么？“苏寻摊开画卷，低低道;”这幅画，很好看。“再没见过比这线条更为流畅美丽的。
　　沈瑾抚着光滑柔软的纸，敛下双眼：”那你可知？他画的就是你？“他一双温润的眼轻轻缓缓带了笑意。
　　苏寻这才低头仔细审视，果真，画上少女眉目尽是好奇憨态，一身白衣穿得利落。五官还是看得出的，苏寻有些羞地捂住了脸，眼里盛的是片清风。
　　沈瑾好看的眼却突地失去了聚焦，好半会儿恍惚过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蹲下来，抚着苏寻的发，轻轻柔柔道：”想见作画的人吗？“音色润得要随风而去。
　　苏寻一边把画视若珍宝地收好，转身跑开时，轻轻点头：“嗯。”
　　“她不会真的喜欢上我吧？”红衣少年从柱子后面缓缓走出，双手环住沈瑾的腰。白净的脸上笑意明显。
　　沈瑾低头笑开，不去答她，轻手抚上秦萧粉嫩的耳垂，低声问道：“又换了坠子？”
　　秦萧聪明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勉强微*--笑：“上次那双成色旧了，我就换了对润点的。“想必是不入他的眼。
　　沈瑾沉默了半宿，神色意味深长：“很配你。“
　　秦萧虚渺的眸色才敛上七八分真实的开怀，双手把沈瑾环得更紧，试探又紧张：”沈瑾，你什么时候娶我？“明明相识那么多年，问这句话却还是小心翼翼。她再没那么多时间去等她的沈瑾了，她真的不小了。
　　沈瑾没有作答，抚在秦萧发上的手放松了些。温润的眼有朦胧的雾气腾起，是阵肃穆的凉意。
　　我亲爱的阿萧，你是我遇到的，最像她的人。
　　你真是想得到的过多了。
　　你不可能取代她。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好想把你和那堆美丽枯萎的白骨……
　　埋在一起。

　　晚膳后，各带各的心事围坐一堆。苏寻倒是释然不少，这股释然源于知道秦萧是女子后。不过瞧沈瑾的模样，大抵秦萧就是世人所传的沈瑾家里那位女子。
　　仆人热了几盏茶，放在竹席上。没人去动它们。沈瑾倚在秦萧的耳边轻声低语了什么，秦萧捂嘴轻轻笑起来，眼里像是飞着萤火流光，提了灯笼，低垂着眼慢悠悠地走开。商惟好像困着了，眼皮沉得掀不开来。商离也有倦意，堪堪几句后牵着商惟离去。
　　巧合，剩的只有沈瑾苏寻。苏寻下意识环起双膝，下巴枕在手上，夏夜虽美，毕竟也凉，她捂住嘴打了个哈欠，一双眼腾起雾气。
　　沈瑾看了她一会儿，道：“早些歇息去。当心着凉。”他准备探手去抚摸苏寻的发，苏寻下意识闪躲，手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轻缓地收回了袖。苏寻低头一字一字地答：“我不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抬头满眼企盼：“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沈瑾低垂了眼细细看她，笑了：“你想知道些什么？”风吹得他的眼有些苍凉。
　　苏寻绞着手指，温顺地答：”沈公子……当年为什么要救我。“
　　沈瑾躺在地上随意道：”没什么原因。“他不需要告诉她。
　　苏寻转着手腕的镯子：”那为什么要送我来这儿。“其实她只需要在一个普通的去处度完一生。
　　”恰好与商惟是旧识而已。“沈瑾端了凉茶啜饮，一股细流沁入心底，他像是有些倦了，闭眼阻止她继续问：”其他事明天再说吧。“
　　苏寻愣了片刻，点了点头。
　　沈瑾直接躺下，倚靠在一旁的树干上。苏寻没走，低头捂着脸低低叹息，她还是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也算好的，再问下去，她会明白什么是祸从口出的。今夜真是糊涂了。她扶着树干起身，拍拍发麻的腿，转身看了看沈瑾，小跑着回了房间。关门的那刻，沈瑾抬了抬眼，满眼像是懂了些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