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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章九·岁月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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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多久到达海莹人工岛?”
“十七分钟。”
龙马伊蓝沉默着点了点头,给十二组的任务是支援海莹人工岛守卫东京海防前线,这种听上去就很高大上的任务难得落在十二组身上,让她莫名觉得有些紧张。
十二组虽然说是后勤组,但他们的工作并非外人以为的“看仓库”,只是很少把战略上的重点工作交给十二组,他们的任务一般是打扫战场、运输、防卫、辅助行动组清理残余敌人这样的小事——但毕竟隶属于执行局,个个都是杀胚,战斗力还是能保证的。
伊蓝叹了口气,隔着直升机的窗,只见大雨磅礴,依稀可见地面上一团乱的情状。这让她想起2012的预言,如今的日本,可不就像是末夜么?
说不准,明天的太平洋上,已经没有了这个岛国。
“不过真是舍不得死啊……”伊蓝呢喃,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镜像,这个女人有些陌生,眉眼清丽,妆容精致,很美,也很寡淡。
一个二十八岁女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大概像一朵玫瑰,开到极盛的那一刻,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到极致,单下一刻就是凋落。
她还是喜欢自己十八岁的样子。
虽然那时候眉眼尚未完全长开,虽然那时候真的蠢得要命,虽然那时候经常兴致勃勃地上妆却把自己的脸涂得一团糟……
然而十八岁的龙马伊蓝,有总是唠唠叨叨“不要和那些坏男孩鬼混”的妈妈,有适时帮她解围笑得一脸宠溺的兄长,还有眉眼清秀的男孩子牵着她的手一脸正经地哄她逗她,他的眼神在她身上流连,她脸一红娇嗔“我妈妈说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么一想,不由笑出了声。
他是怎么回应的来着?
“根据我的经验,你可不是喜欢好东西的女孩子。”男孩的声音贼兮兮的,温软的吐息触到她的脸颊,“你……不喜欢么?”
“当然——”谁的话音悠悠地拉长了调子,带着点嫌弃地说,“喜欢……哎呀!流氓!”
记忆温吞地把那些单纯明亮的岁月摊开,唱出婉转的歌谣,唱的是十八岁的璀璨阳光,唱的是那样好的过往,值得一辈子珍藏——如果没有后来。
龙马伊蓝默默把头抵在了玻璃上,眉眼低垂,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她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小公主,生在衣食无忧的龙马家嫡系,父亲是声名赫赫的高层干部,母亲是军方世家的名媛,上有长她五岁的兄长,还有身为龙马家主的大伯,她身为幼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娇贵得很。
但也仅仅是在幼年罢了。
九岁那年,父亲过世,她被母亲牵着走进殡仪馆,在祭坛前站定。母亲默默抚摸着棺材,眼中流转着她看不懂的温柔意味,她只能茫然地盯着头顶的黑白照片,庄严到可怖的画面映在九岁女孩子的眼里,无论是照片上严肃古板的男人还是“龙马弦次郎”这个名字——都那么那么地……陌生。
“龙马……”她小声嘀咕,被人轻轻捂住了嘴,一抬头,是个兄长严肃的目光。
十四岁的小少年伸出食指在唇上比了比,暗示幼妹安静。过了一会儿,他找借口带幼妹去了个偏僻的角落,蹲下身来叮嘱:“伊蓝,过一会儿会有很多叔叔来,你要安静,跟着哥哥,哭也不能很大声,要听话。”
小丫头怯生生地看着他,乖巧中有一点点委屈,让人想起她刚出生的时候,那个酥酥软软的糯米团子的模样,又娇嫩又可爱。她犹犹豫豫地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哥哥,我怕。”
他刚想笑笑说不要怕,就听见小丫头脆生生的童音,“妈妈哭,哥哥也哭……可我哭不出来,我就是哭不出来,来的叔叔伯伯会生气吗?”
龙马泽也傻眼了,有种手脚不知道哪里安放的感觉,幼妹歪着头打量他,稚气的脸上有自责有懵懂,却毫无悲伤。他眨巴眨巴眼睛,回头看看巨大的黑白照片,小声说:“爸爸很喜欢伊蓝,伊蓝你小的时候爸爸每天回来都会陪你玩,只是你不记得了……”后来,就是漫长的工作生涯,一家人聚少离多,他身为长子,跟着父亲东奔西跑,在课余接受各种训练,四年时间,甚少回家见母亲和幼妹。
他突然从心间满溢出丝丝的凉意和苦楚,轻轻抱紧了小女孩,像是抱紧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不要怕……哥哥在,哥哥以后一直在。”少年的话在她头顶响起,轻柔而坚定,“你跟着我,藏在我身后,别人就看不到你,他们只会说伊蓝很乖……不要怕。”
伊蓝在兄长怀里抬起头,看着少年原本有些陌生的脸,轻轻笑起来,乖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嗯。”
自从父亲过世,家里就安静下来,生活依旧衣食无忧,却没有了旧时常来拜访的叔叔阿姨。家里有佣人操持,哥哥回家乡上学,一向念叨哥哥的母亲却开始喜欢上了发呆,也开始啰嗦起来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不急不缓地向前走,三个人组成的一个家,母亲慢慢衰老,孩子渐渐长大,最恰当的时候,十四岁的女孩遇见了十四岁的男孩。
二十八岁的龙马伊蓝已经快忘了十四岁的宫本阵是什么样子了,大概和现在初中二年级的那些幼稚的孩子一个样,不过小女孩总会崇拜这种装腔作势,比如十四岁的龙马伊蓝——那时候她的名字还是小泽伊蓝。
第一次接吻,是她笑话了他的黑风衣后,他报复一样地在她唇上轻咬,过电一样的痒和麻。
第一次牵手,是她气呼呼地拽着他的衣袖跳脚,却被他攥住了手心,轻轻地捏。他的声音像只惨兮兮的小败狗,“伊蓝……我们不生气了好不好?”
第一次拥抱,是在□□混混的球棒下,少年固执地把她护在怀里。
第一次帮他做便当,要大半夜起来做贼一样地检查食材,早上妈妈问起为什么便当做两份,她撒谎说是帮哥哥做的,正巧对上哥哥正儿八经的白眼,却还是帮她瞒着,“对啊,我期待很久了。”
……
所谓初恋,味道是酸甜。
他们十五岁的分手是因为他妈妈生了重病,她最后的记忆是少年轻轻吻她的额头低声告别,美好得不像在分手。
那些记忆渐渐模糊成片段,经过岁月精心雕琢,每个瞬间都是美好。
有时候她会怨恨记忆对旧时光的宽容和美化。
因为太美好,所以忘不了。
后来无论她对那个人是爱是恨,哪怕最悔不当初的时候,她也固执地相信,至少在最初的年少时光,在他们还稚嫩到不懂爱情的年纪——那段无疾而终的初恋里,他们至少都用尽了力气去喜欢彼此,那份感情也许稚嫩,却足够真诚。
如果龙马伊蓝和宫本阵的交集到十五岁为止,也是幸运。
三年时间,让一个人有多大改变?
对于龙马伊蓝而言,不过是更多的学业,更多的朋友,她稚嫩的身体在青春期里悄然生长,自然得像是柳枝抽芽。她长高了,五官渐渐长开,身材也发育得丰满了——然而她仍然是少女,三年前和三年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在初恋过后,不是没有别的男孩追求她,然而也许是因为宫本阵留给她的印象太深,所以她看着那些男孩,总觉得意兴阑珊——那个人曾带着她几乎经历遍了情侣之间能经历的一切,他亲过她抱过她,哄过她也调戏过她……当看见别的男孩做同样的事的时候,她总是不自觉地默默比较,之后意兴阑珊。
说来真是奇怪啊,他们分手时不过十五岁,然而那个男孩像是天生的情圣,让她在三年里找不到什么人能与他比肩。这也许是记忆的美化,也许是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思念——这份无疾而终的感情随着她的身体一起沉淀、生长,最终长成难以预料的模样。
所以重逢时才会抱住他痛哭吧。
他们在□□的战场上重逢,她看着他衣服上上不断渗出来的血,心里涌出来的不是恐惧不是心疼——而是喜悦,是多年以后故人重逢的喜悦,是猝不及防寻回珍宝的且惊且喜。
她听着他劈头盖脸地数落她,那一刻却只记得以前她生理期贪凉,他抱着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揉摁她的小腹,一边把她骂得灰头土脸。
龙马伊蓝怀着虚无缥缈的爱情走过漫长的时间,这一刻她终于找到了安放它的地方。
那么,后来呢?
后来宫本阵进了执行局,后来宫本阵进了王牌的三组,后来宫本阵在执行局如鱼得水。
龙马伊蓝明白这是因为哥哥,她私下问哥哥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哥哥讶异地挑眉,说:“我帮他攒点资本——以后才能娶我们家小公主啊。”
她跺了跺脚,只觉得脸都要烧起来,才听见哥哥慢悠悠的从容话音,“伊蓝,□□的残酷远超你的想象,最残酷的经历,会泯灭人的良知,践踏人的信仰。执行局很少在□□里收人,因为我们不缺杀人工具。
“乌鸦那一班人,都是我从□□底层收进来的,坏事干的多了。乌鸦有点聪明,有些实力,天赋尚可……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还没丧尽天良,尚可予以信任。”
看到妹妹一脸傻愣愣的表情,莫名有些呆萌,他又换了暧昧的语气继续往下说:
“他两次使用言灵都是生死关头,‘无尘之地”爆发起来连元素都可以肃清,然而——你却是这个领域中唯一默许的存在,这还不够么?”
少女的脸颊慢慢热了起来,讷讷不能言。
只是多年以后,再想起来,伊蓝才有些明白,这世间任何一种表象都有千万种解读方式,她只是选择了自己所希望的一种。
三年时间,能让一个人有多大改变?
伊蓝也是后来才明白,十八岁的她找到的男孩,早就改了名字叫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