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八十二章 醉生幻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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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方秋叶卷风起，肃杀哪比心头痛。
风向骤变，一片白衣落定，洒下千篇竹叶，汇成了一首诗。
绿色的尖叶落在肩头不动，仿佛是无言的安慰。
身后有树叶的沙沙声响，青色的身影停在不远处，一红一黑的双瞳中带着些许迷惑。
“……”莫轻尘背对着竘玙，摘下蒙住眼睛的白巾，眼白部分的红血丝根根分明，着了魔一般地自吟，声音在林间回荡不绝，震落千帆红叶。
“人头做酒杯，饮尽仇雠血。”
“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
“不求连城璧，但求杀人剑。”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
“仰天大笑出门去，吾辈岂是蓬蒿人！”
“……”随后赶来的九歌、三月弦与宁孑三人见到这幅场景竟是一呆，表情不知该往何处摆。
很显然，是个人都听出来，莫轻尘现在是火冒三丈，就连出口的诗句都带着一股火气，真气震得他们的耳朵也有些难受。
橙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虽然九歌不知道莫轻尘与笑家的渊源，但九歌能看出来莫轻尘已经尽最大努力表现得“正常”一些了，却没想到那笑家的大爷居然跟莫轻尘是一个品种的，情商都不怎么好使，换了是九歌，被主人说上个一两句，估计心里也会不舒服。莫轻尘能忍到这种地步，已经是意料之外了。
“轻尘……”三月弦担心地一喊，怕对方听不到，还有意识地加大了声音，却不想对方恰巧停下了吟诗，树林里顷刻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三月弦喊的那声“轻尘”在悠悠回荡。
“何事？”莫轻尘再开口时，声音已如平常。
“你与笑门主可有过节？”让三月弦疑惑的是，笑诗函满江湖找弟弟找得不亦乐乎，芊芊夫人也是寻子心切，可笑家的主人笑问天，看起来却并没有那么思念次子，个中缘由，实在很是费解。
“……”莫轻尘闻言沉默了片刻，却突然轻笑一声，“我与他素不相识，怎会有过节，不过是相看两厌罢了。”
三月弦以为莫轻尘尚未知晓自己的身世，刚想透露一二，却听闻一旁沉默的竘玙悠然开口：“前面林叶渐疏，花草丛生，是否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咦，这么快，前面就是醉花荫了吗？不是说好了还有一段路程吗，这就给走完啦？”九歌一愣，转过头来对着三月弦道，“弦子你还成不，我这还有些干粮你对付着先吃了吧？”
三月弦想起之前为了让九歌闭嘴而随口一扯的借口，不禁脸颊一红，只好如实答道：“其实我不饿……”
“我们也许……”最后头的宁孑犹豫着开口，表情十分凝重，“已经在醉花荫里头了。”
“啊？”九歌嘴巴一张，“宁大叔你能靠谱点吗，我们刚刚就一直在这个林子里啊，怎么进的醉花荫啊？”
“我们刚刚确实一直在这个林子里，只是……没出去过。”宁孑回忆了一下，从笑家出来追莫轻尘，抓着九歌一路轻功地扫了过来，莫名其妙地进了树林，眼前的景色就没变过。
无论从哪个方向走，眼前始终都是密密麻麻的树林，就连一条像样的小径都没有。而最让宁孑在意的是，他身旁的那颗大树上，有一道之前被九歌蹭掉了一小块树皮的痕迹，那是追莫轻尘的时候，九歌扯着声音喊莫轻尘，一不小心撞上去留下的。
醉花荫最玄乎的地方，在于你明明按着自以为正确的方向走，却依然在绕圈。
“此处是……醉花荫？”莫轻尘一蓝一紫的瞳孔扫了一眼四周，并未发现有何特别之处。之前自己却是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凭着感觉胡乱游走，却没想到误打误撞地进了醉花荫，只是辨不得方位，不知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宁孑掏出随身携带的罗盘，上面的八卦盘也是一直转个不停，无法识别东西南北。
“有地图没啊，怎么走啊？”九歌抬头望了一眼天，明明是阳光普照，却不知怎么竟然看不清太阳在何方。
竘玙掏出匕首，默默地在一颗树干上划了一道标记。
“先往这边走吧。”宁孑放弃地收起了罗盘，带头在最前面领路，“靠近一些，别走散了。”
九歌第一次进入如同百慕大三角一般神秘的领地，心情很是振奋，脚步也特别轻盈。只是他的兴奋劲儿，在那颗树上的标记多了四五道时，就彻底被浇灭了。
“这是鬼打墙吧？！”九歌按住脑袋，说完之后，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在咱不是在古墓啊，否则指不定还有尸鳖呢。”
九歌此话刚说完，四周风云突然急速变幻，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林顷刻间消失在黑暗之中，当突然窜起的火把照耀出周围的墙壁之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发……发生了什么事……”九歌说话时带着些许颤音，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但这种变化却让他有些惊悚，“为嘛我刚说完古墓，就突然出现一个啊……”
话音尚未落定，九歌不详的预感成真，耳边传来吱吱喳喳的声音，似乎是千千万万条虫子爬出来的声音，听着实在叫人心里发麻。
“小心，有东西爬出来了。”宁孑挡在前面，双眼紧盯着前面那片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三月弦、竘玙与莫轻尘的脸色皆十分严重。
“我想问……”九歌开口的话语在深不见底的古墓洞穴中悠悠回荡，如涟漪一般一圈又一圈地蔓延着，直到他看到一只被火光照得晶亮的甲壳大虫孤零零地出现在火光所及最边缘之处。
此虫状如螃蟹，甲壳坚硬，通体青黑色，眼睛在火光之下闪着黄光，身后还有一截鞭尾，光是看着它，九歌都觉得仿佛是十几只蟑螂在身上爬一般地恶心与难受，恨不得跳起来转头就跑。
站在最前面的宁孑仔细地瞧了瞧这只他从未见过的生物：“这是个什么东西？”
“尸鳖。”九歌言简意赅地做出了回答，“吃人肉的。”
“哦。”宁孑平淡地应了一声。
九歌见宁孑如此镇定，之前的紧张感慢慢地淡了下去，刚要问宁孑如何办时，却见对方立刻大喊着转身就跑。
“他娘的，吃人肉的虫子，你还站着不动干什么！跑啊！”
宁孑一声大喊，九歌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却已经跟着宁孑飞速奔走，身后隐藏在黑暗中的层层叠叠的尸鳖一瞬间出现在众人视线，就连向来面不改色的莫轻尘身上也忍不住起了疙瘩，跟着众人一起往后头跑。
三月弦迅速地撒了些药粉，发现完全无用后，当机立断也只能跑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三月弦紧紧地跟上宁孑，“我们难道不是在醉花荫吗？”
“先甩开再说！”宁孑顾不得思索，满脑子都是这些没见过的物种，还有九歌那句“吃人肉的”，心里悚得厉害，完全没办法静下来思考问题。
古墓道路错综复杂，无论怎么拐弯怎么走，仿佛就是一个无法走出的迷宫一般，所有的景色都是一模一样，从无变化，就连每个拐弯的方向都像是复制的。而身后的尸鳖数量越来越庞大，简直要变成一堵墙，他们根本无法甩开这些速度堪比轻功的虫子。
“啊啊啊——橙子，怎么办啊？！”九歌不会轻功，只能用两只脚跑，本来就已经被吓得有些腿软，又跑了许久，已经有些跟不上了，无奈之下，一阵苦脸，“都是我的乌鸦嘴……”
“……”莫轻尘一咬唇，正在奔跑的步子骤停，整个人往前滑了些许，蓦地转身，正面迎上这群尸鳖。
九歌见莫轻尘停下，心中一惊，顾不得害怕了，也立刻停下往回跑，手一伸，拽住了莫轻尘的袖子：“橙子，你做什么，走啊！”
九歌虽然用了力气，却没有拉动人。
众人见二者停下，也纷纷回头，一时焦急的神色遍布每一个人的脸上。
“我真是脑残了才会跟你们一起跑。”莫轻尘此刻面对尸鳖的脸色已完全没有开始那般惊吓，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愠气，他将手缓缓地伸向九歌的衣领，猛地拉到面前，吼道，“世界上没有尸鳖这种生物，那是科幻小说中才有的，给我补点常识！”
“咦？！”九歌被莫轻尘吼得一呆，脑袋一时间空白，眨了两下眼睛，忽然觉得清风拂面异常舒服，再一看，哪里还有什么古墓，这不就是一开始看到的叶木重围的树林么。
“这……”三月弦也觉得不可思议，但好歹之前那惊险的一幕已然过去，倒是松了一口气。
“幻术？”鲜少开口的竘玙，一说话便到点子上。
“非是幻术。”宁孑经竘玙一提醒，总算是回过神来，“看来，我们闯进了醉花荫的幻阵。”
“幻阵？”九歌的脑子已经疲惫，两只眼皮耷拉下来，“这个世界能不能别那么多阵啊……”
“幻阵，顾名思义，就是能够让闯入者产生幻觉的阵法。”宁孑解释道，“幻阵的独到之处，便是你想到什么，就能出现什么，而且极为真实，稍有不慎便会死在里头。”
“幻阵……我医术上读到过。”三月弦接上话，“醉花荫中，有一种花遍地都是，称醉生花。此花可研磨至粉，是迷魂散的主药。若是直接闻其花粉，功效却是迷魂散的十倍以上，闻者会出现幻觉，当年前武侯抵御外敌之时，便是用了此种方法，让敌军十万大军自相残杀，最终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了胜战。”
三月弦顿了一顿，继续道：“如今正是入秋时节，是醉生花盛开之际，此种幻觉加上醉花荫独有的阵法，实在让人心悸。”
“卧槽，这么邪门。”九歌一想起之前跟自己脑海中一模一样的尸鳖，消下去的疙瘩又重新爬上了身体，“有啥办法没？”
“有。”宁孑一想起自己被九歌想象出来的东西追得如此狼狈，脸色就不好看，“一，屏住呼吸；二，什么都别想。”
“……”九歌摸了摸下巴，“有难度。”
竘玙干练地吐出两个字：“敲晕。”
“……”九歌立马跳了起来，“别啊，我我我……”
说话间，九歌身后斜四十五度不远处，突然出现了一个木质的……马桶。
这个马桶呈棕红色，揭盖式，盖头上的顶帽很矮小，整个桶并不是很大。
莫轻尘无言地望了一眼这个老式的马桶，扯了扯嘴角：“你又再想何事？”
“……人有三急。”九歌捂脸，“想拉大号不是我的错……”
众人：“……”
九歌仔细地瞧了一眼那马桶，忽然跳起来道：“啊啊啊，这种马桶，是我奶奶老家那种，特别不好用，坐着坐着整个屁股就掉进去了啊啊啊……为何这种时候我的脑海里不是抽水式的现代马桶啊！话说，上次我去奶奶家见到这个马桶，还顺带发现了马桶边上趴着一只吸血虫来着……”
“你够了！”莫轻尘拔剑眼疾手快地把那刚出现的吸血虫五马分尸，再次将九歌的衣领扯了过来，“你能什么都别想，憋住一口气完事吗？！”
九歌望着那一蓝一紫的眼睛，吸了吸鼻子：“我尽量……”
相比莫轻尘的淡漠，九歌更喜欢莫轻尘发怒抓狂的样子，因为只有这样子，他才会觉得，他活着。
九歌与众人再三保证一定小心行事，一定保持脑袋空白，这才赶紧跑到一处僻静之地解决人生大事。
剩下四人静静原地打坐，无人开口。三月弦默然地盯着莫轻尘看了许久，就连周围景色变化，都没有察觉到。
莫轻尘平淡地回望三月弦：“什么都别想。”
三月弦这才惊觉四周的树木已然变成了不归林的青竹，在回神的那一瞬间，这些迎风摇曳的竹子如同消散的烟花一般，渐渐地隐入了这片树林之间。
“抱歉……”三月弦深呼吸一阵，屏住气息，闭了眼。
“……”莫轻尘眼睛微敛，一蓝一紫的颜色，倒映着眼前这个年少时的好友。曾经的形影不离，已成为对方的回忆，而自己，却依然刻意地疏离。
有些事情，实乃身不由己。
沉默在四人之间蔓延了许久，最后还是宁孑先开了口。
“你们不觉得……九歌去得有点久了吗？”
“……”三月弦本就有些担心，听到宁孑如此说，便站了起来，大声喊道，“九歌！”
没有回音。
莫轻尘也站了起来，眉头微皱。
“九歌——”宁孑也喊了一声，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我去找找！”三月弦说着便要走，竘玙却站在了他的面前。
“我去。”
“等等，现在更不能走散，要去一起去，否则……”
宁孑话还未说完，众人忽闻不远处有异响，便闭了口仔细听。
“你们听出来了没？”宁孑咽了咽口水。
“……”三月弦微微张嘴。
那是海浪拍打巨石的声音，但怎会出现在林中？
“哎呀我的妈呀！”九歌的声音夹杂在这些异响之中，“救命啊——”
莫轻尘反应最快，闻声便足尖一点，化为一道白影去了。
宁孑愣了片刻，才冲着那已经消失的背影一边追着一边大吼道：“一起啊！莫轻尘你给我等等！”
九歌并没有离得太远，宁孑、三月弦与竘玙三人追了没几步，便看到一脸受到惊吓的九歌从一棵树后钻了出来，俱是一呆。
“啊啊，没事儿了……”九歌拍着胸松了口气道，“我刚就是想冲个水来着，差点就海啸了，还好我机智地憋住了气……”
“……”三月弦见九歌没事，一口气放到一半，却突然问道，“轻尘呢？”
“嗯？”不明状况的九歌眨了眨眼，“他不是跟你们一起的吗？”
“他来找你了。”竘玙看了一圈没见到莫轻尘，面色有些担忧。
“你一喊他就往你这边冲了，你没看见他？”宁孑一看到九歌茫然的样子，也急了。
“我……”九歌一愣，声音越来越小，“没碰到橙子啊……”
静默，如同头顶遮住阳光的茂盛枝叶，阴沉得让人窒息。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第八十二章 醉生幻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