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罢天下[穿越]》楼小冷

84、第八十一章 世事如霜

　　林间的树叶沙沙作响，如同一曲轻歌，唱断了一切言语。

　　脚踏碎枝叶的声音，像是伴奏，轻轻地，轻轻地奏起旋律。

　　一行五人，安静地拂袖踏步，脉脉不得语。就连向来多话的九歌，此刻也难得沉默。

　　还是宁孑最终受不了这诡异的氛围，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笑夫人，您为何会独自一人来到长风林呢？”

　　“我……”龙芊芊一改与笑青衣对峙时的强硬态度，娇柔的声音配上脸上一脸愁云，倒是让人怜惜，“是为了函儿。”

　　“喔？”宁孑迅速地扫了一眼莫轻尘，见他神色似乎有些在意，便遂了他继续问道，“我听闻令子笑诗函乃是武林第一刀客，刀法出神入化，江湖人都尊称他为一少，不知……他到底出了何事？”

　　“唔？”九歌一听到笑诗函的名字，立马竖起了耳朵，“那个面瘫大哥怎么了？他这么厉害，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这……”龙芊芊安然垂眼，“都是我不好……”

　　宁孑好奇问道：“此话怎讲？”

　　龙芊芊望了一眼莫轻尘，嘴唇动了动，才轻声道：“函儿被夫君罚了三个月的禁足，我却因为得到次子的下落，太过兴奋，偷偷地将函儿放出来，让他悄悄去寻……”

　　“喔？！”宁孑眉头一挑，再次望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莫轻尘，不太自在地摸着下巴道，“笑诗函武功高强，怎会出事？”

　　她叹了一口气：“哪知道，追月宫的人却以我次子为诱饵，将函儿引进了醉花荫。”

　　“醉花荫？！”宁孑面上一惊，却与三月弦等人对视了一眼。

　　这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母子花与其说是江南独有，不如说是醉花荫独有。其花并枝两朵，一大一小，小花接在大花花蕊之上，双花齐放，若是夺取一朵，另一朵便会顷刻间凋谢，所以称之为母子花。此花极其难寻，就连三月弦也只是从书中见过，那信中的母子花香，还是他师父莫回春闻出来的。

　　母子花只长在百花齐放，四季如春的醉花荫，而且非水边不可。

　　“醉花荫？”九歌眼睛一亮，感慨道，“正所谓条条道路通罗马，个个支线连主线……我们正好要去醉花荫啊，可以帮你找面瘫大哥。”

　　“你们想帮我，我心领了。”龙芊芊不喜反忧，叹道，“只是我听说醉花荫里面有天然形成的阵法，寻常人进去，怕是没几个月出不来，幸运地能捱到出来的那一天，不幸运的，就要饿死在里头。我岂能让你们冒险？”

　　What？！醉花荫名字这么好听，居然这么诡异？！

　　“不管帮不帮你，我们都要去醉花荫。”一旁沉默的莫轻尘淡淡的开口，“反正也是顺路，如果遇到他，我会带他出来。”

　　“这……”龙芊芊一听说莫轻尘要去醉花荫，情急之下扯住了对方白色的袖口，“不许去，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做什么？”

　　“……”莫轻尘一怔，停下脚步，侧过脸来。

　　即便对方蒙着眼睛，龙芊芊也能感觉到，对方是在看自己的手。她慌乱地放开他的袖子，手指紧张地揉着自己的衣裳。

　　“啊，那个是不是笑家？”

　　九歌的一声呼唤，打破了尴尬的场面。众人抬头一看，笑家阁楼已经在前方的树丛之中，露出了一个角。

　　一行人很快地穿过树丛，入眼的，便是那简洁大方，气势恢宏的笑家大门。

　　“这便是江南笑家，果然名不虚传。”宁孑赞叹了一声。

　　“……”九歌扯了扯嘴角，“我只想知道，为何我身边都是土豪，而我，却依然是个穷逼……”

　　“笑家已到，我就送到这里，你自己进去吧。”莫轻尘凉凉的话语，惊醒了众人，也吹冷了龙芊芊。

　　“你不进去坐坐吗？”龙芊芊内心极其不舍。

　　“不了。”莫轻尘对笑府一点好感都没有。

　　“少侠出手相救，送我归家，却不进门，若是被他人知道，还道我龙芊芊内心薄凉，不懂感恩。”龙芊芊身子挡住莫轻尘，身子轻轻一扶，“还请少侠卖我一个面子，无论如何，请让我招待少侠一顿饭饱。”

　　莫轻尘的手指动了一动。

　　宁孑眼珠子转了转，故意在一旁叹道：“哎呀，话说我还没进笑府见识见识呢，这么大好的机会啊，真是求之不得啊，正好我也有些饿了。”

　　“你害不害臊，做好事不留名，也别贪人家一顿饭啊，有点骨气行不行。”九歌无时不刻不放弃吐槽宁孑的机会。

　　宁孑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望了一眼莫轻尘，转眼就给三月弦打眼色。

　　三月弦会意，便道：“我也饿了，反正是要找地方歇息，既然都到了笑家门口，不拜访一下笑门主也实在不礼貌，顺便也在这儿安顿饭食吧，好圆了夫人一片心意。”

　　“可是橙子不想去呀。”九歌不明白为何这二人突然要逆着莫轻尘的意思走，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能不能闭嘴！

　　三月弦深吸一口气，他与宁孑知晓莫轻尘便是笑家的次子，好不容易二人母子相遇，却不相认，他们都有些着急。三月弦作为莫轻尘的青梅竹马，自然是希望他能够和亲人相认，也恨不得马上见到莫轻尘与笑家一家四口团聚，其乐融融的景象。虽然寻找莫言的事情也很重要，但经过笑家的机会，也是真心不多。

　　三月弦见九歌又要开口，却不知道应该如何阻止对方说话，只好一个额头顶上对方的胸口，闷闷地，却违心地道：“我饿……”

　　九歌一个激灵，立刻哆嗦着手拍了拍三月弦的背，一改刚刚的话语，眼神郑重道：“橙子，我觉得还是在笑家吃完再走吧，反正夫人请客，弦子也饿晕了，你不能这么虐待队友对不对。你看竘玙都饿得说不出话了，好，就这么决定了！”

　　饿得说不出话的竘玙：“……”

　　四人（？）意见终于统一。

　　莫轻尘抬头，蒙眼的丝巾在脑后飘动。他的心情极其复杂。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有一种无形的排斥力，在推着他出去。可眼前这个女子，她的那双大眼睛，却又强烈地吸着自己进去。

　　亲情，已经在莫轻尘的记忆中，遥远得太过模糊，就连轮廓都看不清晰了。

　　你们明明已经离我这么远了，为什么还要强硬地，想要介入我的生命？

　　莫轻尘在这一瞬间，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撇下朋友，撇下师父，撇下自己所在意的一切，潇潇洒洒地想走就走，自由自在地想做就做。他握着龙吟剑柄的手，微微用力，骨节在本就白皙的皮肤之下，显得更加苍白。

　　只是在这同一时间，天蓝色的袖口挡住了他白得透明的衣裳。他的手腕，被轻轻握住。

　　“走吧，老站在门外，别人以为我们是来生事的呢。”

　　三月弦这么一搭，让莫轻尘不自在地诧异了一瞬，背也被一双手顶住，整个人被往前推。

　　身后，是九歌的声音：“走吧走吧，还得人抬你进去不成？这门又不会吃了你，你一暴力DPS怕啥，你命这么大，反正死我们也不死你。”

　　莫轻尘不自觉地骤起眉头，他似乎，总是很受用这种被强迫的感觉。

　　瞬间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上，他磨了磨牙，主动迈开腿走了进去。一旁的龙芊芊整个脸色都明亮了起来。

　　只是，所有美好的瞬间，都有一个缺点——它只是一个瞬间。

　　一行人在龙芊芊的指引下一路踏过□□，直达会客大堂，笑问天正着一件淡紫色的衣服，双手背在身后，背对着他们，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来一般。

　　“问天……”龙芊芊一声呼唤，让沉思的人回过神来。

　　一路上三月弦与宁孑都想象着笑问天见到莫轻尘喜形于色的样子，但……事实却与他们的想象相去甚远。

　　对方转过头来，那与莫轻尘有些相似的眉眼，让众人看着十分亲切，却同时也十分别扭。他靠近确认了龙芊芊并无大碍，语言客气地与众人问了一声好。他一开始见到蒙着眼睛的莫轻尘，一时间没有立刻认出来，直到他的眼睛，扫到他腰间的龙吟剑时，眉毛跳了一跳。

　　除了九歌，所有人都以为笑问天会高兴得大笑三声，然而，对方却皱着眉头，语气不喜不怒道：“你来做什么？”

　　三月弦与宁孑傻了一下，龙芊芊也是一愣，竘玙保持着原先的表情不变，也只有莫轻尘虚伪地勾了勾嘴角。

　　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便是你在众人的强烈要求下回到了“家”，而家中的主人却在质问你：你来做什么？

　　虽然莫轻尘早有预料，会是这种场面，但心中依然有一口气，憋着难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沉着而冷静：“笑门主毋须惊慌，在下不过将夫人送到笑家。既然笑门主不欢迎在下，在下即刻离开，今后也绝不踏入笑家半步。告辞！”

　　一句告辞，莫轻尘转头就走。

　　“站住！”

　　笑问天情急之下喊了一句，却见对方丝毫没有理会自己的话语。他深深地提了一口气，纵身跃到莫轻尘跟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我让你站住！”

　　莫轻尘面无表情站定，满院花香，随着清风飘散，二人轻盈的衣袂被托到空中，几乎要连在一起。然而，仅仅只是“几乎”。

　　“笑门主，你我不过见过一次面，无甚交集，也没什么关系，别说是朋友，连陌生人都不是。”莫轻尘淡淡道，“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站住？”

　　“……”笑问天被这句话问得一呆，一时间的话语哽在喉间，竟不知应该说什么。

　　对笑家抱有希望，是莫轻尘今生做的最愚蠢的事情。他越过笑问天的肩膀，黑色的发丝在这一瞬间交叉。

　　五年间，他没有哪一次，像如今这样，想回不归林，那个除秦快意之外，唯一有归属感的地方。

　　竘玙是第一个跟上去的。青色的衣裳保守地贴在身上，默默无闻，不问任何缘由地，亦步亦趋跟在莫轻尘的身后，走出了笑家的大门。

　　九歌见状，拉着三月弦立刻也跑了上去，回头不忘对笑问天挥了挥手：“不好意思啊，我那朋友没礼貌，下次再来啊，再见！”

　　宁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尴尬不知如何是好，也只能向他们夫妇匆匆告辞离去。

　　龙芊芊自知追不上，只好嗔怒地望着笑问天道：“尘儿好不容易来笑家一趟，你又为何如此……即便不能相认，吃顿饭也是好的。你可知道，他这次是要去醉花荫，若是回不来了……”

　　说着说着，眼眶不自觉地涌上泪来。

　　“芊芊……”笑问天叹了口气，轻轻地将龙芊芊搂紧怀中。

　　“你可知道，尘儿在江湖上，都被说成是蜘蛛精了，如今遭到武当派为首的十三大门派追捕，每日在路上奔波飞走，我这个做娘的，如何不心疼。”龙芊芊越说越伤心，“如今他好不容易来了笑家，为何不干脆相认，将之纳入笑家，也好给尘儿一个安身之所。”

　　“武当派与十三大门派，笑家自然不会畏惧。这十三大门派毕竟只是武林中人，若是没有相应的指引，也不过一盘散沙，不攻自破。我笑问天自然不怕这十三大门派找上门来，却是担心，尘儿斗不过朝廷那班豺狼。”

　　“我也是万不得已……函儿的事，还有你独自一人去见青衣的事，暂且先压着不说。今晨朝廷拜帖到了，怕是一会儿就来人了，我又岂能让他见到尘儿。”

　　“朝廷拜帖？”龙芊芊一听到朝廷二字，立刻警惕起来，“来者何人？”

　　“武侯，楚易。”

　　“竟然是他……”龙芊芊脸色一白。

　　倒不是说楚易有多难对付，恰恰相反，楚易心机单纯，实在是太好对付了。楚易比龙芊芊小个一两岁，小时候经常一起玩耍，感情甚是要好。

　　皇帝每年都会派人来笑府打听情况，询问笑家次子的下落，当然每次前来的朝廷官员无功而返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这次皇帝兄长居然会派楚易过来，显而易见，是不想让其中一人好过，这让龙芊芊十分为难。

　　“你曾答应过你皇兄，若是产下尘儿，便将之带入皇宫，如今你没有做到，已经是理亏，怎好理直气壮将尘儿纳入笑家，公开与武林为敌？”笑问天抬手抚着龙芊芊的发丝，“何况，你当朝廷那班人是死的吗？他若去了醉花荫，不出来，反而是件好事。”

　　“那难道我们就永远不能相认，你难道想让尘儿一辈子都困在醉花荫不出来吗？”

　　笑问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皇兄想要尘儿，是想要他的血，炼龙血丹，以达到长身不老的效用。我近几年来，一直在研究是否有替代的丹药能达成同样的效果，如今已经摸到些许门路。若是我成功了，我们便能与尘儿相认，全家团聚了。”

　　“替代的丹药？是什么？”

　　笑问天轻轻地转头，望向枝头那开了一半的花苞，轻吐一个字：“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