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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五十九章 紫阳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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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红日一亩峰,半落黄沙半吹林。
紫阳宫的天下奇景,不论看几次,都让人难忘如斯。就在这一半黄沙一半绿茵的校场上,一片中气十足的喝声,伴随着整齐的挥剑声,冲上云霄,氤氲开来。
排成四四方方的紫阳宫弟子,正在护法的督促下,进行晨练。他们的影子,与他们的动作一起,组成了一幅认真威严的画面。
这本来应该是很普通的一个早上,然而一片竹叶的出现,却让他们的晨练变得如此不同寻常。
那片竹叶飞过他们的头顶,穿过他们的发丝,抚过他们的肩头,却在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血丝。
“啊……”那人丢下了剑,双手捂着脖子,那如针扎般的痛觉让他两眼一翻,便倒了下去。
校场上有规律的喝声在这一刻停止。
带血的竹叶在众人眼前轻蔑地飞过,打了个转儿,又往回飘去。他们一抬头,入眼的,竟是纷纷扬扬的竹叶。青色的叶片,轻柔地带着浓郁的杀气,飘过他们的身边,清歌,曼舞。
校场一下子陷入了混乱,紫阳宫左护法段宁一见到天空中的竹叶,便知来人,额头上顿时挂满了汗珠。
嗜血白竹莫轻尘,曾经两度将暗卫仇亢伤到没有战斗能力的高手。对方的杀意已蔓延整个紫阳宫上空,就算自己出言以礼相询,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正当段宁思虑着先把仇亢叫出来顶一阵子,还是直接去请示宫主,却听耳边响起一种好听却让人如坠冰窖的声音。
“叫白雪饮滚出来。”
段宁身子一僵,还未转头,便听到对方的下一句。
“我数一下,就杀一个。你若太慢,他们会死光。”
段宁当机立断,还不等莫轻尘数第一下,人便以飞奔出老远。
白色的衣袂在空中飞舞着,时不时挑逗着飘在周身的竹叶,淡色的薄唇微抿,一蓝一紫的瞳孔,毫无感情地望着校场上剩下的弟子们。屠杀,便在这一刻开始了。
竹叶如同细针穿线一般穿过活人的身体,只需要一两滴血,便能结束一个生命,但……却无法结束莫轻尘疯狂的杀意。眼前尚还鲜明的生命,实在是……太碍眼了。
千竹杀阵,正优雅地展开杀戮。然而还未尽兴,紫阳宫弟子便被一道阴寒的内力扫飞,落到了千竹杀阵的范围之外。
“宫主!!”被扫到一边的弟子们终于褪去了恐慌。
“全部退下。”
白雪饮一句话满含着内力,震得弟子们耳朵生疼。他们知道留下无用,不敢怠慢,立刻听从命令,退得一干二净。
校场上立刻变得空荡,只剩下一白一黑二人,分别站在绿茵与黄沙之中,仿佛形成了一个太极八卦阵。
白雪饮就站在黄沙那一边,沙尘随着风扬起,却始终不能沾上黑衣的半片衣角,张狂的长发,在空中轻笑。只是他的表情,却是微微一怔。
“你的绝情蛊,解了?”
对方毫不掩饰的内力,还有满天的千竹杀阵,似乎都在回答着这个问题。
杀意,愈发浓厚。
一蓝一紫的瞳孔映着白雪饮的脸,在红日的照射下,微微泛出血气。青色的竹叶,贴着白雪饮的脸庞柔柔滑过。
白雪饮惊讶于莫轻尘的出现,揣度对方主动上门的理由,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正在此时,龙吟清啸,那一声尚还在天边悠扬回荡,转眼间便撞上了白雪饮的长剑,火花四溅。
莫轻尘的动作很快,白雪饮刚挡住那来势汹汹的一击,却见对方毫不犹豫地撤剑攻他下盘,复而两指放出三阴剑气,直戳对方眉心。白雪饮瞳孔一缩,往后一跃,尚未站稳,背后的纷纷扬扬的竹叶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朝他袭来,不得己,一挥黑袍,将靠近自己的竹叶用阴性内力冻住,漆黑的眸子,也带着几乎要冻住空气的温度。
莫轻尘几乎连起手式都没有,一出招便是锐不可当,将白雪饮牢牢压制。浓厚的杀气告诉白雪饮,对方是真的动了杀意。莫轻尘想杀白雪饮,一刻都等不住。
千竹杀阵和龙吟剑法齐出,咽喉,心脏,小腹,后脑……绝不放过任何一处要害,步步杀招。这恐怕是莫轻尘打得最认真的一次。没有丝毫放水,没有丝毫怜悯,没有丝毫犹豫,一蓝一紫的眼睛里,只有一个字:杀。
疯狂而犀利的招式,冷静而残酷的决策。莫轻尘以千竹杀阵将白雪饮逼回自己的面前,近战的优势,就是能更清楚地感受到,那条生命与龙吟剑的距离。
虽然莫轻尘的武功深不可测,但白雪饮也不是省油的灯,与莫轻尘交手多次,自然也有经验。紫阳宫最厉害的是剑气,而莫轻尘最拿手的是千竹杀阵,他若想要反转局势,势必要拉开距离。他反手握剑,缠住削来的龙吟,另一只手划出一道半月剑气,意在逼退莫轻尘,哪知莫轻尘竟不闪不避,硬是用身体接了那道剑气,却是抬手一掌,对着白雪饮的胸腔送入一道劲气。
二人皆退了两步,嘴角,溢出了一丝红色。
“为何不躲?”
“我绝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白雪饮心中的疑惑更大了,莫轻尘回答的这句话,似乎带着滔天的怒意,即便对方脸色看上去很平淡,但那一字一句流露出来的波动,却无法逃过他的耳朵。莫轻尘一直恨着自己,白雪饮也从未否认过,但他迟迟不杀自己,却为何今日突然动手?
他不知道莫轻尘的绝情蛊是如何解的,他只知道,秦快意死了,那日萧情靠着他的肩膀,沉默不语将近三个时辰,他也亦然。
秦快意的心口,是被千竹杀阵的竹叶,抽空的。
“把秦快意……”莫轻尘的手指抹过龙吟剑,剑身上淌下了细细的血丝,他冷冷地望着白雪饮,“还给我!”
最后一个音还没有消除,莫轻尘再次闪身到白雪饮跟前,与之缠斗起来。对方杀意太过浓厚,加之剑上留有莫轻尘的毒血,白雪饮不敢大意,采取迂回防守的策略,始终与莫轻尘保持一步距离,见招拆招。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你来我往酣战了将近一个时辰,从黄沙到密林已经辗转了无数遍,丝毫没有停顿的攻守战,让二人都有些微喘。莫轻尘一开始那滔天的杀意,此时此刻已消耗殆尽,但他依然没有停止战斗。
白雪饮的剑显然没有龙吟剑这般锋利,只听得“咔嚓”一声,剑被粉粹成两截。他以为莫轻尘会趁势再攻过来,手下已运功准备抵挡攻击,却见莫轻尘将龙吟剑一甩,收回了剑鞘,也是空手上前,继续与他奋战。
两人从辰时一直打到傍晚,中间毫无歇息。这时候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二人大汗淋漓,疲惫至极,喘气声也十分粗重,却依然打得难舍难分。正当白雪饮思虑着是否将最后一招放出来,停止这场战斗时,那一蓝一紫的瞳孔,忽然闪过一道莫名的光,白雪饮手指一顿,竟被莫轻尘抓住机会一把卡喉给按在地上,整个人跪坐在他的身上,压得白雪饮不得起身。
莫轻尘虽然压制住白雪饮,却始终没有下手,只是盯着本应该杀之而后快的脸,咬牙道:“为何不认真出招。”
“你没把本座当对手。”白雪饮这么回答道,“还有,秦快意……不是我杀的。”
“我当然知道不是你杀的。”莫轻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毫无战意,掐着白雪饮脖子的手,缓缓松开,只是并没有起身,“可我就是不想放过你。”
一滴,两滴,有些温热的液体,滴落在白雪饮的脸上。他起初以为是莫轻尘脸上的汗,结果当他看到对方的眼睛,便怔住了。
连莫轻尘也怔住了。
他以为自己的情绪不会外露,就算会,也绝对不可能会在白雪饮面前。
他知道是谁杀的秦快意,只是自己尚未有能力与他一拼,只能将仇恨压在心头。之所以将九歌留在那里,是因为他隐隐间猜到了九歌与景楼城之间的关系。他已经失去了秦快意,却连九歌也不能再相信。
全江湖只有他一个人的想法,让他莫名恐慌起来。而唯一能够找到发泄点的地方,却是紫阳宫。
很多人都说,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他了解白雪饮,而白雪饮,也了解他。
对方,是凌辱自己多次的男人,而他,居然想从他这里寻求安慰。果然人一旦伤心到一定程度,竟也会变得贱性。莫轻尘极其厌恶现在的自己。
白雪饮静静地望着莫轻尘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将手搭在了对方的手腕上。
白雪饮一个翻身坐直,身体前倾贴着莫轻尘,一双眼睛盯着对方略微泛着水光的异色双眸,脸色阴沉得厉害。
然而莫轻尘接下来的动作,却让白雪饮浑身僵硬。
他一头闷在白雪饮肩窝,一手紧紧地抓皱对方背后的衣服,用力得仿佛要将自己碾碎一般。
自己人生有一半的悲剧,都是眼前这个人导致的……人总是会恨的,除非不会爱了。
风轻轻地抚过二人的发丝,一黑一白的衣裳,在黄沙与绿茵的交叠之中,竟出落得如此和谐。白色的流苏发带,与白雪饮墨色的发丝交缠在一起。
只是这恬静的景象,只持续了一炷香时间。
腰间的龙吟剑,忽然颤抖起来,发出隐忍的龙啸声。莫轻尘一把推开白雪饮,自己的身体却仿佛是被黑洞吸走一般,身体像是垂直下坠却没有着落点。等再睁眼之时,满眼飘飞的枫叶让莫轻尘一愣。
“成功了成功了!”眼前的一男一女两个孩童正高兴的蹦了起来,“竘玙真棒!”
两个孩子之后,一个穿着青色衣服的人沉默地擦拭了一下额间的汗,对上了莫轻尘的视线。
一红一黑两个瞳孔,挤在了一只眼睛当中。莫轻尘下意识地搭上了龙吟剑,手下那微微震动的感觉,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七公子,我是竘玙。”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