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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良人有负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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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微同呈明相识的过去十年里闹气儿拌嘴少不了,可是见他发这么大的火,这是头一回。她顾不得去揉被攥痛的腕子,眼神中只剩下极度绝望后的死灰:“是啊,我早就清楚,那又怎样呢?呈明,原来你我相识十年,也抵不过你二人几个月的时光。”
呈明也是头一回看到熹微这样的神色,可他现在丝毫不觉着难过,他只有被人欺骗后的满腔怒火:“你而今说这些话来又是为何?方才我问你的呢,为什么你早就知道我额娘的心思,却从未与我提及?”
“说与你又如何?”熹微仰头盯着他,用指尖嵌入掌心的疼痛强撑着自个儿的情绪:“倘若你早就知道,会应了婶婶的心意娶我么?呈明,你自个儿扪心自问,纵然你全数清楚也只会更早地想了法子去改变婶婶的心意!”
无论这会是怎样的光景,呈明都不得不承认熹微说的是对的,他这十年来从未对熹微动过其他心思,至少他自个儿是这样认为。被熹微逼到哑言,他深吸一口气后尽量平静地说道:“你说的没错。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再彼此怪罪也没有用,熹微,看在我们青梅竹马十余年的份上,你去同我额娘讲情吧,毕竟你也不曾想要嫁给我。”
“讲情?你当我是什么!”熹微先前只是因为被误解而痛心,直到现在,她才清楚自个儿的心思丝毫未被发觉,痛苦与绝望逐渐化作苦笑:“你那么聪明,却偏偏不清楚。所有人都看出我待你的不寻常,只有你不知道!”
呈明的愤怒变成惊讶,他看着熹微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从未想过熹微待自己有哪里不同于他人,今日知道这事,一时间无法接受。
熹微脸上的笑愈发明显,不知是在嘲笑谁,本以为会哽咽无言这会却清晰无比:“你要我去同婶婶讲情,成全你和沈唯瑶,那我是什么?我对你用了这些年的心思,这些又是什么?”
“你从未与我说起。”呈明生不起气,可面对熹微的责难他还是觉得莫名其妙,秉着一种不知者无罪的态度回应:“你不曾说起又叫我怎么明白?而你现在莫名来责怪我,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熹微终于发现,在呈明的心里,除沈唯瑶外再容不下任何人任何事。她大抵永远只是一个曾同他一道十年的玩伴,而今日过后,玩伴也不是。既然事已至此,也就不再隐瞒将一切都说个痛快:“至少我还是个姑娘家,我已经将自个儿的颜面都抛掉,可最后那一点尊严我都不能要么?呈明,我在等你发现。”
本是该心疼她一个人隐忍多年,可心里那些莫名情愫都被此刻的怒火掩埋,他现在满心只有一个人,对于熹微的言辞也都听不到心里去,神色变得不耐烦:“你不必再说这些,你回答我,你答不答应去额娘那里替我讲情?”
熹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水汽氤氲遮住视线,她没有拒绝,没有答应。
石子路很窄,而熹微就站在正当间,呈明见她这副模样再也不顾及什么,伸出手臂将她推到一边兀自离去。
熹微踉跄几步站定,转过身看着呈明毅然决然的背影,其实她早就在心里做好决定,只是抱着最后的希望想知道呈明会不会妥协。但她早该清楚,二人之间妥协的那一个,从来都不是呈明。同呈明反方向而行。
董鄂氏这会正生着气,看到熹微来了,才多少得了些安慰,招她做到自个儿身边来,声音还有些虚弱:“你过来了,方才吓到你了,同呈明过去谈得可还好?”
熹微看见董鄂氏的模样眼眶又有些微红,毕竟这些年来她待董鄂氏如额娘一般亲近,瞧她受了这样大的刺激也是心疼。明明是不忍心再伤害她,可是就好像呈明心中放着沈唯瑶那样,她也不忍看心上人难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声。
董鄂氏以为是方才那一场闹剧叫这孩子吓到了,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语调极其温柔:“好了,别害怕了,可不是都过去了?婶婶方才也是气急了才会说那些话出来,都不曾得了你的回答就说出来,是婶婶的不对。”
见董鄂氏处处为她打算,熹微心里更不是滋味,方才收回去的眼泪又流个不停,整个人靠在董鄂氏的怀中抽泣个不停。
董鄂氏也是被熹微给惊了,只能不住拍着她的背,低声细语地安慰道:“好了好了,孩子,别难过了。是婶婶对不住你,你若是再哭下去,婶婶可是又要生气了。”
熹微终于是止住了哭声,抬起头时仍是泪眼朦胧,声音因为哭过而瓮瓮的:“婶婶,这么多年来婶婶对熹微一直很好,可是熹微还是要叫婶婶失望了。我,我不能嫁给呈明,不能做您的儿媳妇。”
“什么?”董鄂氏对这样的结果显然不能相信,这些年过来她一直认定熹微对呈明有感情,可事实又这样摆在眼前,拾起帕子擦拭熹微脸上的眼泪,依旧柔着嗓子问道:“是因为你不喜欢呈明?”
熹微摇了摇头,她不想骗董鄂氏,也不想骗自己,哽咽着回答:“不是。我心里边儿一直是喜欢呈明的,可是我也知道呈明他不喜欢我,若是他娶了我,我们两个都不会好。婶婶,我知道因为唯瑶姑娘汉人的身份所以您心里边儿有芥蒂,我也能理解。可是婶婶,我真的不能嫁给呈明,就让熹微也自私一回,成么?”
董鄂氏知道熹微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今日才发现,她也是个心里能搁住事儿的孩子,看到熹微现在的样子她也无法再逼迫下去,只好点了点头。
见董鄂氏答应了自己,熹微又添了一句:“请婶婶不要和呈明说这件事可以么?让他继续这样讨厌我,我才能死心,才能好过一点。我不希望往后他还觉着亏欠了我什么。”
董鄂氏看着熹微真诚的样子,即使她多么喜欢这个懂事的闺女儿,都无法改变自个儿儿子的心意。也只能应下熹微的请求,伸手摸了摸她的脑瓜儿,良久,才说出一个字:“好。”
然而即使熹微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也无法挽救沈唯瑶和呈明的关系。
呈明骑马追出去,在沈府门前拦住了沈唯瑶,不由分说地将沈唯瑶拉上马,去到了俩人头一回确定心意的雁栖湖。他没有要放沈唯瑶下马的意思,双臂紧紧环着沈唯瑶的腰身,下颚就搁在沈唯瑶肩上,声音像是失去了心爱之物的孩子:“唯瑶,别离开我好吗?”
沈唯瑶陷在呈明怀中,身子却不停扭动想要挣脱,脸上还有未干的泪渍,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放开我呈明,放开我。”
“我不放。”总然已是朝堂上的文臣,呈明却还是有着近乎幼稚的执拗,他的双臂愈发锁紧,声音坚定:“若是我放开你,你定会逃到我再也找不到的地界儿去。唯瑶,我不放你走,你不许走。”
沈唯瑶也快哭出声来,不是因为呈明紧抱着自己的疼痛,而是心口那里被拉扯,她终于体会了什么叫做撕心裂肺。用力摇头道:“呈明,我必须走,我真的没法同其他人分割你的感情,放我走吧。呈明,别惹你额娘生气。”
呈明知道今日的事情给沈唯瑶的打击很大,更知道她想要一生一世一代人的日子,纵然他不能给,也还是倔强地不愿意放手:“唯瑶,为什么要去管别人呢?无论以后会有谁,我心里也只有你一个啊。”
对于呈明的承诺沈唯瑶很感动,可她比谁都清楚,往后的日子是那样难过,她到底是个胆小的人,不敢去面对那些预料中的事情:“别自欺欺人了呈明,你额娘待熹微姑娘的模样你都能看到,待我如何你也清楚,我不想往后都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中。别折磨我,也别折磨自己好吗?”
事已至此,呈明找不出任何理由再禁锢沈唯瑶,他只能沉默,不去面对那必然的抉择。沈唯瑶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送我回去吧,呈明,我想回家了。”
呈明终于松了手臂,拉紧缰绳,马鞭子重重挥下,听到一声重重的嘶鸣后马儿飞奔起来,速度快到他觉得自个儿都要窒息。可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麻痹自己,结束这段感情。
很快就回到沈府门前,呈明扶着沈唯瑶下马,沈唯瑶没有急着离去,而是垂头低声道:“呈明,别再来找我了,阿玛被任命南直隶知州,我要走了。”说罢再没给呈明反应的机会,头也不回地进府。
呈明牵着马站在沈府门前久久未曾离去,他不打算进去与沈唯瑶再说什么,却也不曾想要回家。一切尘埃落定后的冷静让许多事情重新泛出,这才发现,他今日做了多少荒唐事,说过多少荒唐话。偏偏这一切荒唐都逃不过那一个情字。
夕阳将落,他骑在马上,一个人孤独地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