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良人有负青 ...
-
纵然有千百种心思,熹微也是没再去找过呈明了。
许是因为当日知道了太多,那些本该遗忘的事情却是久久难以忘怀,才发现这一段日子仍旧浑噩。熹微自然不是会任由自己这样下去的姑娘,下定了心思要同过去一刀两断的这一个午后,同兰君知会过就往后山去。
这一日阳光正好,又给人添了些昏沉的睡意,熹微双眸黯淡逆光而行凤眸眯成一条线,秋日的阳光同寒风一遭落在面颊上,不久便染了红晕,只可惜这一日无论她有多好看,都等不到那个来看的人。
又叹了一口气,熹微一个人喃喃:“该死的呈明,该死的呈明,怎么就这样阴魂不散呢,以后才不要再想起你了!”
可是一语毕还是忍不住回头看看,若是搁在平时,这会子呈明一定要过来同她说几句好听的话,逗她开心,偏偏这多余的动作又给她心口重重的一击,早就该清楚的,那日瞧见沈唯瑶时就该清楚的。他早就不是她的呈明了。
只是过不去的一切,都被称作回忆。
过去熹微同呈明在后山除了打秋千,做得更多的事情便是捉迷藏,熹微身子骨一直单薄纤长,往往便是呈明在一侧等上一会儿再去寻她。熹微藏得总是很好,呈明常常要找上一个时辰还是没有头绪。熹微在这个游戏里乐此不疲。
直到那一日,天色都暗下去呈明也没有找到她,过去的熹微性子如现在一般急,等了许久仍是不见呈明,干脆自个儿走出来。才刚刚转身,就看到呈明站在她眼前。
“瞧你,终究是等不及我找到你。”呈明生了一副好看的皮囊,眉眼稍弯就勾勒出好看的笑模样,声音中藏着忍俊不禁:“怎么,怕我找不到你?”
熹微那才知道自个儿是被呈明给骗了,伸出拳头作势要教训他,可落下去时却是轻轻的,只有嘴上不饶人:“你素来就是喜欢逗我,你瞧,那日头都要落下去了,若是我再不出来,天黑了怎么办!”
呈明顺势闪躲,但到底还是挨着了那一拳,不痛不痒,仍是扯开嘴角笑道:“你不是常常说自个儿胆子大吗,怎么,只不过是天黑就害怕得不得了?”
熹微听他这样一说,不免有些语塞,说到底她也是个女儿家,怎会有那天大的胆子,爬树翻墙她都敢,可若是真的天黑了,怕是也要哭上好一会,被呈明拆穿后难免有些恼怒:“我,我才没有在怕的呢!”
“好好好,你没有怕。”呈明向来喜欢逗弄熹微,可是这样的时候他也不会再故意惹怒她,多年来都是这样,又将那一副笑脸儿呈到她眼前去:“既然胆子大,可还是要与我再躲一次的?”
熹微听了这话先是抬眼瞧了瞧天色,这会已是融成了一潭湛蓝,自然没了勇气,便找借口搪塞:“我可不同你躲了,你都找不到我,我一个人在树后头躲着,真没趣。”
呈明俯下身子勾起手指刮她的鼻梁,动作间尽是亲昵,却不自觉地又说上一句极为动听的话:“我俩自小一同长大,你心里边儿的心思我会不清楚?所以啊,无论你躲到哪里去,我都会找到你的。”
对呈明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熹微重重地吸了一口气,皱皱鼻子发现眼眶已是温热,又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看看,却只能一个人走向更深处。
这个时节京城的天色总是晚得早些,熹微再抬头时天色已经完全变成墨色,透过浅浅的月光才能大概分辨身边的景色,这时候她也才知道该是要回去的时辰。偏偏天公不作美,来时只顾着自个儿回忆往昔,却是不曾看过来路的,而今想要回去了,又不记得路。
秋时夜凉,熹微一身白色旗装无法御寒,有风吹过才觉冰冷,周身又无人,只好收紧了双臂倚在一处树下。纵然是冰冷的秋夜,也挡不住倦意,方才坐下,熹微便睡意昏沉。
这段日子来熹微的梦中总是会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所说的话,所做的事,都未有相同。不变的也只有那一张好看的脸。而今夜,熹微梦到的又是过去的事情。
是十岁那年,熹微一身桃红色衣裙,身后跟着方才惹怒了她的呈明,两人中间儿隔着好一大段距离,听到身后传来愈发急的脚步声时,熹微迅速跑开,躲到一颗大榕树下。
那时候熹微还没有这样高,榕树将她整个人挡了个严严实实,呈明是看不到的。她躲着藏着,却偏偏想要被呈明找到,盛夏的风鼓起她的衣角,那一抹桃红色透过榕树,落在呈明眼底。
呈明的声音急切:“熹微,熹微是你吗?”
从未想过梦中的声音会那样真切,真切得就像是耳畔有人扬声呼喊,熹微鬼使神差地睁开双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唤自个儿名字的人,就在身后。她下意识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久处寒凉,酸痛无力,只好扯了嗓子回应:“我在这儿。”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直到眼前的月光被一个身影完全遮挡,那个影子俯下身来,语气严肃紧张:“你一个人走这么远做什么,万一遇到山里的野兽怎么办,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样孩子气。”
是呈明。
这是熹微现在能反应过来的唯一的事情,还没有思考,便伸出手抱住了那个正在喋喋不休的身影,脑袋搁在他心口处,声音夹杂了哭腔:“呈明,我好害怕……”
呈明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因为熹微的动作都哽咽在喉咙处,他说不清楚自己心里的情绪,只能一下一下拍着熹微的脑瓜儿安慰道:“没事了,你看我不是来了吗?”
明明以为自个儿恨极了的呈明出现时,熹微还是不争气地掉下眼泪,这段日子心里边儿压抑的委屈都一股脑发泄出来,泪湿了呈明的衣裳,抽泣而有些断续道:“呈明……嘶……我真的……好害怕……”
呈明从来都解释不得他看到熹微哭时涌出的心疼,满腹埋怨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是听到熹微不再啜泣时拉她的胳膊:“地上凉,你先起来,我送你回去。”
借着呈明的力气熹微起身,可双腿还是用不上力气,又觉得懊恼委屈:“走不动。”
“嗯?”呈明侧过头,他同熹微挨得很近,正对上那一双含水的明眸,害怕她再哭起来,便是蹲下身子:“我背你下山。”
过去的年岁中,熹微和呈明打打闹闹亲密无间,可是这是头一回呈明说要背她,熹微总觉着是自个儿听错了,久久不曾动弹。呈明又回过头,催促了一声,她这才将信将疑地靠上去,整个人紧紧贴在呈明背上。
熹微的呼吸正落在呈明颈间,时而急促时而轻缓,平静下来后才想起问那早该问的事情:“你怎么忽然到后山来了?”
“是兰君去找的我。”呈明稍稍偏了头,好让熹微能听清自己的声音:“兰君去府上找我说你一个人往后山去,天色渐晚也不曾回去,又害怕说与你额娘叫她担心,这才往索府寻我帮忙的。”
熹微闷闷地应了一声,平静后那些方才退去的委屈阴郁尽是回来,一声抱怨好似玩笑话般:“说来也是最后一次了,往后你就要去日日挂记着别人,哪还有心思再来寻我,顾及我的安危。”嗓音沙哑,隐藏了哽咽的情绪。
呈明的脊背僵直片刻,又重归于自然,可是脚步却明显慢下来,回答中藏着笑意:“熹微何时也会这样伤感,你是说唯瑶?傻丫头,纵然我娶了唯瑶,又怎么会不再管你呢?”
熹微先前的话不过是自个儿拿着刀子落在心口上,而呈明的答案,是治愈伤口的一剂良药,方才还闷闷的声音也有了些生气儿:“你这话的意思,是说在你心头那块肉上,我还占有一席之地?”
“你今日莫不是染了风寒高热不退?”呈明又是一句打趣的玩笑,托在熹微腿弯处的双手微微调整后继续道:“我不是一直在同你讲,无论这世上还会出现多少人,只要你需要,我都会保护你,如有违背,愿今生遭……”
“别说了。”熹微下意识收紧圈在呈明颈间的手臂,听到呈明轻咳后松了手解释:“你可莫说些个鬼神来唬我,若是我被梦魇缠了身,可是要同你算账的。”
呈明扑哧一声笑出来,侧过头想要看她现在的表情却未果,停了笑才想起还未曾知道这丫头往后山来的原委,问道:“你又为何要一个人往这里来。”
熹微叹气却又还未想好要将一切和盘托出,只好随意说一个理由:“我这些日子都在家中不曾出来,心里边儿闷,就出来走一走,谁知道会迷路……”
听到了熹微不痛快的动静儿,呈明只以为她是迷路了而丧气,语调又柔和起来:“好了别难过了,科举考试这才过去,我也终于得了空,你若是再不舒坦,就去索府寻我。”
听到科举二字的时候熹微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她垂下头前额抵在呈明肩上,不再说话。可是她却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重复一句话。
呈明,背我一辈子,只背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