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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良人有负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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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微第一次见到沈唯瑶,着实是个尴尬的景儿。
先说熹微那日打索额图府回家后,怎也没有等到呈明回来,她本还想着怎得也要那个呆瓜先来给自个儿道歉,可是日子一久,她也就等不得。其间不过是一两日,可她偏偏觉着长。便是一如往时主动,去到了索额图府。
无异,仍是径自往呈归住的院子过去。八月的天儿燥热,独辟出来的那一间书斋的窗子由木棍支好,过去熹微都是悄悄到窗子前伺机吓呈归一次。可就是这一日,未待她走到那窗子下面,就远远瞧见书斋中站着的,是她从不曾见过的闺女儿。
福子领着几个人粘蝉回来,手上还拎着竹竿,瞧见熹微的这一下子,那竹竿都险些滑落。他是个鬼精灵的,自然能瞧出来呈明与沈唯瑶之间关系不同于与熹微的,于是这当口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熹微也看见了福子,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便开口问道:“那个姑娘是谁?”
福子没打听过呈明与沈唯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可他自然清楚沈唯瑶的身份,更清楚熹微问这话更深的意义,却仍是糊涂地答得肤浅简单:“那是沈姑娘,听说闺名儿唯瑶。”
熹微倒不是多敏感,只不过她心里头清楚,呈明的书斋并非一般人就可以进去,同他一并玩了这么多年,每每也只能够在外头瞧上一眼,虽说她对那些个诗书没兴趣,可是而今瞧见其他女子进去,到底都是不舒服的。
二人站得远,熹微看不清沈唯瑶的相儿,沈唯瑶也听不见熹微的声儿。熹微又瞧了福子一眼,继续问道:“她可是府上的表系姑娘?还是……还是你家少爷的……”后面的话她怎么也问不出口,只好安慰自己那些个想法都不会成真。
福子过去总是和一并做活儿的下人打赌说熹微姑娘喜欢呈明,那些个下人向来是不信的,时间久了福子自个儿也觉着不大像,可是今日熹微这样少有的踌躇和不敢言,倒是叫福子那些个猜度又重新回来。毕竟熹微是呈明自幼的玩伴,在福子心里边儿,难免更亲近。他便是心虚地否认了熹微的话:“姑娘想什么呢,沈姑娘不是府上的,也不是您想的那些个可能,不过是少爷的朋友罢了。”
熹微不知道能不能相信福子的话,但为了让自个儿心上好过些,她便是信了。只是总没有踏出那一步子的勇气,明明是可以过去问上一声,却仍是害怕得到的答案,是不想听到的。
福子看熹微这模样儿也有些慌了阵脚,正想不出有什么话儿能安慰,呈明那头却出了声:“福子你回来了?去瞧瞧,那茶怎么还没送来?”
听到呈明这话,福子不知怎么觉着心里面一块石头落了地,毕竟不用在这儿耗着,变着法子想出敷衍的话搪塞熹微,他的良心倒还能好过些。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又对着熹微客套一声,便是往后厨去瞧那烧水的丫鬟了。
不知是福子刻意拖沓,还是那烧水的丫鬟办事不利,过去了好久的功夫也不见他回来。呈明急了,推门而出。然而他看见的不是福子,而是一直呆立在那儿的熹微。他下意识唤了一声她的名儿:“熹微。”
这俩字儿熹微听得真切,沈唯瑶也听到了,拖着轻快的步子走到门前,她瞧见熹微的那一瞬也有些错愕。
熹微没有应声,也没有开口同沈唯瑶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二人。沈唯瑶挨在呈明的身后,一副谦卑恭顺的表情,又是个干净清秀的模样儿,她脑子里边儿蹦出来俩字儿——鹣鲽。甭管沈唯瑶与呈明是怎样的关系,她那颗心都给拧了个生疼。
沈唯瑶到底是个知礼数的闺女儿,错愕也不过片刻,便是扬了笑同熹微道:“姑娘也是过来寻呈明的?那便巧了,与我一样儿。”
熹微平日惯是个贫嘴的主儿,也不怕生,可今日面对着沈唯瑶,她总觉得喉咙里好似堵上了一团棉花,什么话也说不出。许久,才发出干涩的一声:“嗯……”
沈唯瑶看出熹微的尴尬,只当她是有什么私密的事儿要说与呈明,自个儿在此多了些不便,仍是笑意盈盈的模样儿说道:“既然如此,姑娘若是有要事相告,唯瑶就先告辞了。”
“别别别!”熹微来不及思考先是脱口而出的拒绝,待清醒过来又不知说些什么好,一副焦急的样子四下瞧了好久,才硬生生憋出一句:“我是来寻婶婶的,一时间糊涂走错了地儿,莫见怪,莫见怪。”
呈明站在一头说不出是好笑还是奇怪,他也发觉今日的熹微有许多不同,可又不觉着有什么要紧,听信她这一个借口,道:“瞧你,怎么路还走错?既然是来寻额娘,那你快去吧,不要耽误了才好。”
熹微也说不出是为什么,站在他二人面前自个儿总有些尴尬,或者说是恐惧,总好像是将心思都挖出来搁在日头下边儿暴晒,叫世人都看了去。对于这样儿的情绪,她只想快些逃离,‘嗯’了一声后匆匆而逃。
看向熹微的背影,沈唯瑶也不知哪儿奇怪,只是喃喃道:“这姑娘着实有趣,可总瞧着有些奇怪。”
“她素来如此。”呈明头一回害怕别人为自个儿与熹微的关系多心,解释道:“她唤作熹微,是我自小儿的玩伴,打小儿便是这样,你也别多想。”
沈唯瑶为他这一句没来由的话笑出声,含笑瞥了他一眼,道:“我多想什么?瞧你,我不过说了声有趣你便一下子多了这些话,若是赶明儿我再说些什么,你可是也要写一首长诗来解释了?”
呈明不曾想过沈唯瑶会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耳根子一热,也不去接上头的话了:“还未同你讲完那一阕词,罢了,进去吧。”
沈唯瑶虽说与呈明也说些玩笑话了,可都是恪守尺度,见呈明红了面儿就不再说。然说笑归说笑,她心里头都清楚,呈明这样急切的解释,不过是害怕自个儿吃味,如此一来,便是宽心。
熹微本就不是过来与呈明的额娘叙话,方才逼急了想出来一个借口,怕是过后呈明与婶婶提及穿了帮,便当真往婶婶的院子去了。
董鄂氏,即呈明的额娘,一直是喜欢熹微这个丫头的。因她眼里的熹微不像那些模子里刻出来一个样儿的闺女儿,却也不失礼数。今日瞧熹微过来,自然欢喜,连忙迎了她进屋坐下,道:“今儿怎么有空来看我?”
方才那一幕给熹微的冲击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心里头仍是不舒服,可毕竟那些女儿家的心思无法轻易说给人家听,到了董鄂氏这头时,只好都藏好,如平日里那样没心没肺。随董鄂氏坐好,二人靠在大软椅上,瞧着就亲昵。听到董鄂氏的问话,熹微笑答道:“瞧婶婶这话说的,熹微来探婶婶怎还要得了空?不过是挂记着婶婶,就过来了。”
董鄂氏喜欢熹微的另一个缘由,便是这闺女儿有一张巧嘴儿,什么话打她口中说出来,悦耳却也不曾掺什么假,可比那些阿谀奉承好听多了。董鄂氏拉过熹微的手轻拍两下,佯嗔道:“你啊,就是嘴甜,不知可是随口说来晃点我。”
“我可不曾晃点了婶婶。”虽说熹微今日的目的本不是过来同董鄂氏说话,可她挂记着董鄂氏的心思倒是真的,就算避开董鄂氏待她好这事儿不谈,仅是爱屋及乌这个理儿,也足够解释了:“况且婶婶过去同熹微说过,自个儿一个人在府中闷得慌,熹微这不是过来与婶婶解闷儿了?”
董鄂氏是打心眼儿里喜欢熹微,早前儿就想着熹微若是能嫁过来,自然是好,可过去她年岁还小,而今也是个二八年华的大姑娘,自个儿的想法也该是说给她听:“我当然知道你懂事,可惜能见到你的日子终归是太少,唉,若是你能住在府上就好了。”
熹微自然不知道董鄂氏的想法与自个儿一样,听了这话,还当作是平日里的玩笑,也就顺着打趣道:“婶婶若是喜欢,熹微回去就同额娘说,时不时过来陪婶婶住上几日,有了婶婶的话,额娘她一定会答应的。”
“你呀,且还是个孩子心性呢。”不出董鄂氏所料,熹微才听不出她这话里其他的意味,既是如此,借着玩笑的功夫问上一嘴,也无妨:“何苦那样繁琐,改日叫人备下贺礼,去你家里头提亲,让呈明娶你给我做儿媳,可不是都解决了?”
熹微心下一惊,可董鄂氏眉眼间的笑意又让她相信,这不过是个玩笑,便娇嗔道:“婶婶怎也说这些话来笑熹微?”
董鄂氏虽是借着闹笑的当口,可心里边儿认真着呢,熹微这儿媳是她早就认定的,既然话说到这里,再多说也无碍:“怎说是笑你?你就同婶婶说一句,若是有一日呈明当真要娶你做媳妇儿,你乐意不乐意?”
“啊。”继沈唯瑶过后,熹微又受了第二次惊,她不知该将心事和盘托出,还是找个借口蒙混过关,拒绝不是应下来也不是,只好推脱道:“婶婶忽然问这样的话,熹微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董鄂氏难免是喜欢过了头,这才将多年的问题都给问了出来,熹微扭捏,她也就不提,只是笑了两声:“哈哈,我这上了年纪的人,也不知道给你们这些个年轻的小丫头留个考虑的时间,也罢,终身大事毕竟还是自个儿的事情,你也不要为难,回去想想再谈。”
熹微也跟着笑起来,染了红晕的双颊还未褪色。至于董鄂氏的那一句话,不知算不算是给她的一剂定心药,或说,是遇过沈唯瑶后最真切的安慰。
熹微与董鄂氏说了一会儿话便是董鄂氏小憩的时候,知道午后小憩已是她的习惯,熹微自然没有多留,也不打算再去找呈明,只是一个人出府去。
偏偏又是路上,遇上方才送过沈唯瑶后回来的呈明。
“嗨嗨,熹微。”呈明莫名的好心情,对着正低头走路的熹微打了声招呼:“你从额娘那儿出来了啊。”
熹微才看见呈明那一刻,好容易好起来的心情又有些低落,看向那张脸,她总是会想起书斋前的一幕,因而声音也是闷闷的:“嗯。”
见熹微一副不乐意理人的样子,呈明凑过去端详了好久,问道:“你今儿个怎么了?先是迷糊走错了路,这会子又不高兴,可是病了?”
熹微仰起头对上呈明的眸子,才发现他这会眸中还含了笑意,于是没有回答他,而是反问道:“那你又为何这样高兴?”
“你瞧出来了?”呈明也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心思,被熹微看穿后,还别过头去笑了两声才又回答:“还寻思着下一回说与你呢,现在也无妨。嗯……方才你瞧见的姑娘,沈唯瑶,那是我的心上人。就是你过来之前,我才知道,原来我俩的心意是一样的。”
心上人,一样的心意。
没有其他的情绪,只觉得头顶的天轰隆一下塌陷,重重砸在熹微的心上。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呈明,半晌,才问了一句莫名奇妙的话:“那婶婶她知道吗?”
呈明本以为熹微会祝贺自己,或是说些个不伤风雅的玩笑话,却不想她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不过甭管是什么,他这会心情好,都乐意给解释:“额娘还不知,我是想参加了科举,谋得一官半职后再说给额娘和阿玛,然后去沈府提亲。”
提亲二字今日听了两回,可这两回的心境却是截然不同。熹微不知要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控制自个儿的情绪,只是‘哦’了一声后小声说:“我要回去了,太晚了。”
不过是午后,熹微却用上了太晚这个词儿,呈明已是瞠目结舌。可因为沈唯瑶的缘故,他这颗心上也装不进什么其他事情,便没有去问,同熹微道别后回了书斋。
熹微第一次这样想要逃离一个地方,明明自个儿什么也没看到,却还是在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勾勒呈明坦白时候的模样。眼眶不知怎么就蓄满了水珠,思维也渐渐混乱,她已经分不清自个儿想象里呈明对面儿的人,究竟是谁。
只是印象中,他还是那样好看,白净的脸好似个姑娘家似的染了红色,低沉的声线拉扯出一句无比好听的情话:“我想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