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压枝》君子怀信

13、第十三章 青梅去时桂

　　玄修几日奔波难得休息虽不安稳却也是睡到了天亮，熹微在外头叩门问道：“十九哥，早饭已经送来了，你醒来了么？”

　　“嗯。”玄修起身倚在软垫上，听见熹微的动静儿应了一声，复言道：“你若是饿了就自个儿先吃，我过会便出去。”

　　熹微再没有说话，自个儿去忙着摆碗筷，待玄修过来，也才坐定。到底是在外边儿没有阿玛和额娘的约束，她也自然了许多，伸出手招呼玄修道：“十九哥快过来，再过些时辰都要凉透了。”

　　不知为什么，那一瞬间玄修的心忽然平静下来，他忽然想起幼时还住在额娘宫中的日子，额娘也总是候在桌前等着自己，露出好看的笑容。因为晃神，许久才应上一声：“哦。”

　　熹微瞧见玄修的失神，以为他是瞧见这一桌粗茶淡饭犯了愁，便打趣道：“方才那厨子上菜时还同我说了千万次抱歉的话儿，不过我一想，这西北地界儿粮食颗粒无收，也难为他们凑齐这一桌子菜。十九哥只当是体会民情，同我一并吃些。”

　　“嗯？”玄修不知熹微的意思眯起眼睛扬声表示疑惑，瞧她那一脸的真诚才大概意识到她心中的担忧，于是解释道：“我自然不是嫌这饭菜，不过是方才瞧见小九哥儿的模样，觉着亲切。”

　　熹微听玄修这话便来了兴趣，也顾不上饿着肚子，撂下筷子兴致勃勃地问道：“方才我是什么模样？可是发辫没有梳整齐？十九哥怎会觉着亲切？”

　　玄修笑出声来，想起昨儿夜里自己因梦到熹微而安心，唇角更是上扬，朗声答道：“小九哥儿不同于那些被礼数束缚没了本心的深闺格格，多了许多人气儿，自然也就让人瞧着亲切。就好比那外边儿摆着的石头与矗立的大树，可不是那大树下头乘凉的人多？”

　　熹微对玄修这样的解释仍是似懂非懂，可继续追问下去得到的答案依旧还会不懂，便不再纠结：“罢了，只要十九哥不觉着我吵人就好。”

　　“自然不会。”玄修不假思索回上一嘴，虽说现在对熹微的心思倒也不至于那样复杂，但到底还是打心眼儿里喜欢着，对她的一举一动瞧在眼里都合乎规矩。

　　却不料玄修这边话音方落，门前的侍卫便抬着一个已经晕倒的人到了院子，口中还连声喊着‘贝勒爷’‘贝勒爷’。

　　玄修放下筷子，急走至院中，只巧那人面如土色可身子骨却精壮得很，侍卫将人放下，行礼后解释道：“贝勒爷，这人是在外面发现的，听粥棚的人说，这人从未用过救济的粮食，许多天下来水米不进，便成了这模样。”

　　玄修听了这话，心中满是不解。自赈灾一行进城后，灾民无不感恩戴德，偏偏有人这般行为。可纵然不解，到底还是怜悯一条人命，命人抬到客房，先喂些水下去。

　　熹微听到外面的动静儿也不再吃饭，匆匆跟着跑到了客房，又听到侍卫复述一遭，不如玄修般焦虑，而是赞叹道：“这公子有志气，真是叫人佩服。”

　　“什么？”玄修这边正踌躇不安，却听到身后熹微莫名这样一句话，难免更是疑惑：“这人多日水米不进，而今怕是有了性命危险，你怎还说起来这样的话，好似是鼓励着人们都向他这般做一样。”

　　熹微听话便是玄修是没有理解自个儿的意思，尽量压低了声音害怕打扰那公子休息：“我是说，这位公子宁愿自个儿挨饿也不食救济粮，无论他是出于什么，这气节可不是不屈不挠叫人敬佩的吗？”

　　玄修自是知道熹微那心思想法都同旁人有异，也不便再与她争论什么，只听见屋中一声咳嗽，知道是那人醒来，连忙走过去问道：“你可是好些了？”

　　那人睁开眼。玄修与熹微都极度震惊。

　　虽说已是风尘仆仆，可那人眉宇间仍透露出不同于常人的俊秀，一双眼眸深邃迷人，与满人汉人容貌都有异处。薄唇抿起，并没有回答玄修的问题。

　　二人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当中，熹微忽然走到那人的视野范围之内，道：“十九哥，这位公子可是你寻来帮我做活儿的？”玄修不大明白熹微的意思，她更靠近些，哑着嗓子低声道：“十九哥先答应下来。”

　　玄修便应了一声，熹微瞧见那人眼眸忽然明亮，便是面露喜色：“哎，你叫什么名儿？我是熹微，这是咱们贝勒爷，你还在那处躺着做什么？若是不能及时劈了柴，厨子没有火煮粥，不怕贝勒爷主子怪罪下来？”

　　玄修不懂熹微的意思，却看见那人摇摇晃晃的起了身，神情也平静许多，他还不清楚事态如何发展到这样，可既然是好事，也就不多做阻拦。

　　熹微伸出手指了指摆在桌子上的东西，对那人说道：“你若是不想说话也罢，瞧你一副没力气的样子，快将东西吃了，柴火都堆在后院儿，别忘了劈好。”

　　“巴齐。”熹微同玄修转身欲离时，那男子忽然开口说道：“我的名字是巴齐。”

　　玄修这下子更是佩服熹微的应变能力，配合着也开口说道：“巴齐，这间屋子以后就是你休息的地方，要做的活儿熹微会吩咐给你。”

　　听到身后的应声玄修才终于是放下心来，同熹微一并走出去好远，问道：“方才你怎么知道巴齐水米不进的缘故？又怎么忽然就想到了这么个主意。”

　　熹微转身一笑，语气中没有得意，反倒有些失落：“十九哥忘记我阿玛经商多年了么？过去有难民进到京城时，也会遇上这样的，阿玛给他们找些不重的活儿，也就解决了问题。我瞧得多了，自然会记得。”

　　玄修也听出熹微的失落，没有接她先前的话，而是继续开口问：“怎么？事情解决了你还是不开心？”

　　“没有……”熹微虽是摇头，可还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看向巴齐落脚的客房，又看向大门外涌动的灾民道：“我只是在想，我们帮助了一个巴齐，可外头还有千千万万个巴齐流离失所飘泊不定啊。”

　　玄修听了这话也难免觉得不舒坦，而今灾民多病多难，丧葬之事足够他焦头烂额，何提重建。可瞧熹微一脸忧愁，也只好打起精神安慰道：“我们到这里不过第二日，日子还长着呢，何愁解决不得？”

　　熹微点了点头，也不再唉声叹气，而是到门外粥棚去帮忙。看熹微面儿上愁云好算是散去，玄修也静下心来处理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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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日西北灾情是政事之重，翰林院便不多有忙事，呈明乐得清闲，早些就回到府上。却不知是哪门子邪气，府里上下遇上他时目光都带着些异样，尤其是福子，也说不出那模样是含了笑还是藏着泪。

　　到了院门前，他才知道这一切事端的缘故。

　　屋中背对自己而立的女子像极了唯瑶的身段，只是那女子一身旗装明显了是满人的装束，可他还是不死心地唤了一声：“唯瑶。”

　　屋中的女子忽然回身，在呈明暗喜时给他重重一击，那略有相似的面容下明明就是另一个人。她怯怯地行礼，怯怯地开口：“大人，奴婢是新来的丫鬟，名宝璐。”

　　呈明那一颗心从谷底到山顶又坠入谷底，官场数日将他那些本性中的锋利都削去许多，可这一刻难免喜怒形于色，语气有妥协的意味：“这样。是谁将你送到我这里的？可交代过你些什么？”

　　那丫鬟还是一副怯懦的模样，不敢上前，动静儿又轻得不能再轻：“奴婢是老夫人买下来的，老夫人没有交代过奴婢什么格外的事情，只是让奴婢好生伺候着大人，不要顶撞大人或是违背了大人的心思。”

　　呈明这才清楚，宝璐是母亲送到这里来的。用意多少猜到几分。只是看向宝璐时总是有些奇怪而尴尬，眉眼间与唯瑶相似之处不少，可拼凑到一起完全又是另一个人的模样，晃神间也不知道瞧见的到底是谁。

　　宝璐见呈明没有再说话，又转过身去忙活自个儿的事情。不知为何，呈明并没有冲上前去仔细打量的心思，反而原路折到了董鄂氏的院落。

　　董鄂氏猜到呈明会过来自己这里，只是没有想到会这样早，招手将他招至自己身边，眉眼微弯：“你见到宝璐了？”见呈明颔首，又说道：“不知你会不会觉得突兀，今日出门就瞧见那孩子跪在街上求人收留，我瞧着与沈姑娘有几分相似，便买回家来。虽说是不一样的两个人，可到底也是我这做额娘的给儿子的一点补偿。”

　　“多谢额娘费心。”呈明迟疑片刻后道谢。他却不知自己身边多了这样一个女子究竟是喜是忧，毕竟让一个人永远做另一个人的替身，是不公平的。

　　董鄂氏看出呈明眼中的困惑，早有准备似的劝道：“额娘清楚宝璐不是沈姑娘，可毕竟你身边儿该有个亲近的人。过去有熹微伴着，可你这孩子又不知怎么伤了熹微，说起来，你可是去往佟府给熹微道歉了？”

　　呈明了解也理解母亲的心思，便是欣然接受宝璐的存在，听母亲问及熹微答道：“昨日儿子去佟府寻熹微，却听她身边儿伺候的丫鬟说是去了西北。”

　　“西北？可不是那闹了灾荒的地儿？”董鄂氏的脸色骤变，道：“怎么往那里去了，闹着灾荒也不知那孩子的身子骨儿受得住受不住。可是与你十九哥一道去的？”

　　呈明颔首，董鄂氏才放下心来：“嘉贝勒年轻有为，我瞧着也是个能成事的人，大抵是不会叫熹微受苦。你呀，也是趁着熹微离京的日子，好好想想日后要怎么同人家道歉去。”

　　听母亲这样说，呈明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心里头清楚，自己那一日的话说的是那样重。可事已至此，也只能寄希望于熹微还同过去一样，莫要与他斗气儿太久。

　　董鄂氏见他那一脸的愁苦样儿，摆了摆手道：“罢了，你这些日子也辛苦，还不曾与宝璐好生交谈吧？早些回去歇着吧。”瞧呈明告辞后，复有拿出了佛珠，静心念佛为熹微祈祷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