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压枝》君子怀信

12、第十二章 青梅去时桂

　　因灾情紧急，玄修一行人要早行，天不过蒙蒙亮时熹微便站到了佟府大门口。身后立着佟府上下一干小厮丫鬟，孟氏拉着她的手叮嘱道：“知道说这么多你都听厌了，可额娘还是要再嘱咐你一次，莫要给贝勒爷添了麻烦，也别叫自个儿心上过不去。”

　　熹微昨夜在额娘怀中睡得格外安稳，今日心情也就更好了些，听到额娘这般叮嘱她也不曾不耐烦，仍是扯着一张笑脸儿道：“额娘放心，我这一次去西北一定听嘉贝勒的话，不会惹祸叫您和阿玛担心的。”

　　孟氏一脸欣慰，诚怿这会也安顿好载着救济银两和粮食的马车过来，脸上尽是些不舍与慈爱：“你呀，若是当真不惹祸倒好，就怕是嘴上抹了油说出好些个油滑的嗑儿，做事时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玛向来就是不相信我的。”熹微对着阿玛吐了吐舌头，将月余不见的哀愁都抛到了脑后，只一副得意的模样道：“说不定我这一次出门回来，也变成了那些个懂事听话的闺女儿，阿玛到时候可要后悔当下这句话了。”

　　诚怿见熹微仍是这么个鬼头鬼脑的模样儿，也说不上是担忧她离京的日子还是欢喜，只是拍了拍她的脑瓜儿说道：“你呀，若你当真改了脾气秉性，为父自然愿意为了女儿后悔这一次。”

　　熹微探着身子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见身后勒马的动静儿，回身才瞧见是玄修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一驾马车。本以为此行可以骑马的，偏偏又是马车，不由得垮下了脸：“唉，我要乘马车而行啊。”

　　孟氏听见她小声的叹息，侧首又轻点她的脑门道：“你呀，方才说了要懂事不惹祸，明明不会骑马偏是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这事情。安心坐你的马车去，若是给你上了马，可不知道要捅下什么乱子来。”

　　熹微只好低着头，这时玄修也从马背上下来，没察觉熹微的不痛快，却瞧见了身后丫鬟手中大大小小的食盒，不解道：“此行甚远，可歇脚儿吃饭的地儿终归还是有的，你怎么带了这好些东西去？可是怕饿坏了肚子？”

　　熹微心里边儿不痛快着，可听到玄修的问话后又精神起来，指了指身后那些食盒答道：“十九哥可别小瞧了我这些东西，等着我们到了那边，可就清楚我这些东西的功效有多大。”

　　玄修将信将疑地命令身后跟着侍奉的将那些食盒都送到马车上，又瞧见熹微身上只背着一个包裹，疑惑道：“你除了食盒就只有那一个包袱？我瞧你身边儿的那个丫鬟怎么没带着？”

　　熹微听十九哥问起兰君，不由得失笑。那丫头因为自个儿没有带她一并去，今早还有些闷闷不乐，可她散漫没规矩是一回事，顾大局且是另一回事了。摇头回答：“没带着，十九哥去往西北是赈灾，我随十九哥一并去就是给十九哥解闷儿消遣，却不是去赏景游耍，带上兰君也没什么必要。”

　　玄修不由得再次对熹微刮目相看，过去只觉着这闺女心气儿高，不同于常人，今儿才发现且是个知礼顾局的。喜色未曾溢于言表，只是抱拳对佟佳二老道：“路程遥远，便不多与世伯婶婶再多寒暄，待我归京，定到府上拜访。”

　　熹微也学着玄修的模样儿抱拳鞠上一躬，口中还念念有词道：“路程遥远，女儿不与阿玛额娘再多寒暄，望阿玛额娘好生照顾身子，莫要思念成疾。待女儿归京，定回府上与阿玛额娘团聚，共享天伦。”

　　瞧熹微一脸狡黠口中却说这样一段话，孟氏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身边儿的玄修也是忍俊不禁。诚怿便催促道：“你呀，快去马车上坐好，莫要叫大队人马瞧你在这处没个正经的。”

　　熹微笑着上了马车，挑开车帘同阿玛额娘挥手道别，直至人影模糊才收回了身子。

　　然而熹微一定不曾想到的是，她方才同玄修一并去了，呈明就到佟府寻她。门口候着的兰君瞧见是他，快走了两步到他身前儿问道：“呈明少爷可是来找我们格格的？”

　　呈明点头却没有说话。兰君忆起昨日格格回府的模样，也大概猜到呈明此行用意，偏偏格格这会子怕是已经到了城门口，只得解释道：“格格同嘉贝勒一并往西北去了，听格格说此行要好久，呈明少爷若是有事，不如待格格回府后再来？”

　　呈明显然没有料到熹微会随十九哥一道出行，虽说他早先用意在此，可自个儿还没动静事态就如此演变，还是有些个措手不及。追问道：“熹微怎么忽然要与十九哥同行？是早先就定下来的么？”

　　兰君看他一副不清楚的模样，心里多少为自家格格抱着不平，想要将格格那些个心事都说出来，可又想到格格那脾气，只得咽下去：“是昨日才定下来的事情。是，是格格想要出去见见世面，老爷和夫人也就答应了。”

　　虽说昨日便已经知道熹微对自己的心思，可呈明还是没将自个儿言语伤害熹微与她前往西北关联起来，只是兀自点头道：“我知道了，若是熹微日后回来，你就说与她我来寻过她，请她往索府一叙。”

　　兰君瞧呈明还是没开窍，气不打一处来，可自个儿毕竟是个做奴才的身份，也不该与呈明顶撞，只得应下来。瞧呈明走远了，才愤愤地进了大门，门前候着的小厮瞧她模样不对，问道：“兰君姑娘今儿怎么了，可是没随格格去成西北生气了？”

　　“闭上你那张没边儿的嘴。”兰君回身瞪了那小厮一眼，没头绪地将火气都发到他身上：“你每日在这门前瞧形形色色的人，怎么都不长点眼色？赶明儿说错了话，瞧老爷夫人不将你赶出府去。”说罢，头也不回地回了院子。只留那小厮低声埋怨他自个儿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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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赈灾一行马不停蹄走了整整三日，才到了城外就瞧见已是灾民为患。因路不平马车也起了颠簸，在车中小憩的熹微也醒过来，挑开车帘问道：“十九哥，我们这是到了么？”

　　玄修在前头应了一声，却不曾回身看熹微，早已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哑口无言。不曾想到灾情如此之重，可自个儿身边现在带着的尽是些银两粮食，到底不能立刻分发下去，只能无声叹气。

　　“十九哥。”熹微又在后头喊了他一声，不同的是这会熹微已经下了马车，蹲在地上把携带食盒打开，仔细检查后喃喃道：“好在都还可以吃，可惜是不新鲜了，若是再早上一日也要比现在好些。欸，十九哥，你叫人将车上的食盒都搬下来，把里头的点心都分给他们吃。”

　　玄修这才清楚，熹微这一路上都拼命保护的那些盒子中放的都是点心，来不及夸奖她一番先命人将点心分发下去，带来的人手本就不够多，自己也就亲力亲为。

　　熹微在食盒下层挑了一块最好看的莲蓉酥递给一个正低头啜泣的小女孩，看到身边玄修也伸出的胳膊，笑道：“见过十九哥意气风发的模样儿，可都不比当下这样叫人敬畏。过去我只当贝勒爷该是高高在上的，今日算是瞧见何为与民同甘共苦。”

　　“不怪别人调侃你，你呀，就是会说好话。”玄修看见那小女孩有了点心，才又往别处分发，还不忘回过头来应和熹微的话：“这天下若是没了百姓，怎能称是天下？自幼皇阿玛便教我们兄弟要平和待人，怎有高高在上之谈。”

　　熹微因看见灾情严重而揪起来的心这会子也平复，可到底还有抹不去的怜悯，尽快将手中的东西都分发出去，又看向身后那一袋袋累摞的粮食，叫住还在身前忙碌的玄修道：“十九哥！城里的灾民一定不比城外少，那些点心也只能一时安抚人心，还是要想些别的法子才好。”说来熹微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只是这样的节骨眼上自个儿终究也还是不能喧宾夺主。

　　玄修将食盒递给身边的人，走到熹微身边道：“来前我已命人快马捎信给临时下榻府邸的厨子，命他架好了大锅搭上粥棚，待我们来了就开张分粥。”

　　熹微的确是有了主意，可不曾想玄修那么久前就做好了打算，心中更是钦佩，便不再言语只跟着他一道进了城。城中景象如先前所想一般，两侧尽是呻吟啜泣的灾民，有些已经用破席子卷起，方才平复的心又被眼前景象震撼。她与玄修一样，都不曾见过这样的景象。

　　玄修见这一切也只是无言，只催促身后的人再快些，到了下榻府邸前便看到那支起的一口口大锅，免了那些人多余的礼数，先是搬下了粮食，待米下锅，才长舒一口气。

　　玄修与熹微都是一直忙到了天黑才得空休息，物资极缺厨子也只能准备简单的饭菜，熹微一日劳累，又瞧见那些景象，没了胃口。玄修也只是草草用了晚饭，看熹微暂时还未有倦意，问道：“本是有事情想问你的，可这一日忙碌未为得了空。你怎么想到准备了点心一并带来的？”

　　熹微侧耳倾听，才知道玄修要问自个儿的就是这么个问题，笑答道：“离京前夜额娘告诉我阿玛只备下了银两和粮食，那时也不曾知道会是怎样的景象，只想着若是我们到达此地，备下点心暂且可以解燃眉之急。”

　　听到这里玄修更是觉着熹微不是个简单的姑娘，这些日子里的惊喜而今搁到一起，终于将那赞叹的嗑儿说出了口：“小九哥儿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在下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与小九哥儿共行，不仅是解了闷儿，也是解了急。”

　　熹微虽有些男儿气，可听到玄修这样夸奖自个儿还是羞红了脸，道：“十九哥也来取笑我？”

　　玄修一脸真诚，语调也是认真严肃：“我怎会取笑小九哥儿？若不是小九哥儿今日用点心相救，我当真是不知该如何了。”

　　熹微眉眼稍弯，却又有困意涌上，声音也就有些不清楚：“十九哥严重了，十九哥答应待我一并来西北，我感激不尽，若是不能为十九哥分担些，我这心上可是要过意不去的。”

　　熹微的话玄修听不真切，也能感受到她是真的乏了，而自己这几日人马未歇也有些吃不消，起身道：“瞧你这模样是累了，快去歇着吧，明日还有更多事情呢。”

　　熹微起身时便有些摇摇晃晃，就那么摇摇晃晃地回了屋子。玄修在她身后站着，将那可爱模样收入眼底，心里也滋生了许多莫名的感情。眼看着熹微平安无误地回房后才反向而行，偏偏这一夜怎么也睡不踏实，合眼后脑海里就剩下灾民涌动。好算最后闪过熹微的身影，这才安心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