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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青梅去时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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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过了晌午,熹微就被大厨子赶回了府中,说是她一个女儿家在外头做那样的粗活实在不好。熹微也不同他争论,回到后院洗起了衣裳。而巴齐仍旧在一边劈柴,熹微无聊,便同他说话:“巴齐,你这名儿不是满人也不是汉人,你家在哪里啊?”
巴齐头也没抬答道:“科尔沁。”
“科尔沁?!”熹微丝毫没有因为巴齐的冷淡而失落,一双眼睛反倒是露出来亮晶晶的光:“那你是不是都可以骑马啊?真好,我打小儿就想要骑马,可是我阿玛说女儿家骑马有失闺秀仪态,唉。”
那重重的一声叹息叫巴齐知道熹微说的不是假话,对这姑娘有了兴趣,侧目打量一番后难得地说了一句长话:“在我们科尔沁,女子都是会骑马的,若是哪一个不会骑马,才真的要叫人笑。”
熹微当真是对科尔沁草原有向往之情,对眼前的人也就多了许多好感,不单单局限在起初的敬佩上:“当真如此?若是我有生之年也能往那里去就好了,巴齐,科尔沁还有什么好东西啊?”
巴齐看向熹微,见她那一脸期待不忍冷漠相对,便仔细道:“好东西可是多了,马奶酒,烤全羊,还有各种香料药材。”
“啧啧……”熹微好一个羡慕,却忽然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未问:“对了巴齐,你家乡在科尔沁,为什么会到了这里?又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地步?”
“我……”巴齐封了许久的话匣子打开,却被熹微的问题问了个无言以对,沉默片刻才回答:“我随父亲经商而来,奈何路遇歹徒,各自逃命,我与父亲走散后流落至此。”
熹微唏嘘,将手中洗好的衣裳搁到一旁,甩了甩残留的水然后走过去拍巴齐的肩,非常认真地承诺道:“你听我说,虽然我也没什么本事,可是若有一日你要回去了,就来找我,我一定会尽力帮你的!”
巴齐过去也见过满洲女子,尽是知礼唯诺的小家碧玉,第一次见到熹微这般,难免感动而诧异:“那先谢谢姑娘,可姑娘却不像满洲城的女子。”瞧熹微不解,又补充道:“姑娘这股子豪爽,若不说是像男儿,那也只能说是像我们草原上的女子了。”
熹微被玄修唤作小九哥儿,对于巴齐所言自然也就乐得接受,脸上终于露出洋洋自得的笑容:“便是要你知道,我们满洲城的姑娘也可以这模样。”
巴齐难得被熹微逗笑,俩人正笑着,就瞧见玄修往后院过来,熹微脸儿上仍是明艳的笑:“十九哥!你怎么过来这边了?可是那头歇下来了?”
玄修不曾想到自己会看到这样一幅景象,瞧后院挂起的一件件衣裳便有些合不拢嘴了:“这些可都是你做的?你怎么做起这些事了?”
熹微将最后一件衣裳挂起晒好,笑眯眯地答道:“十九哥本也是说过我是来给你排忧解难,可外边儿大厨子不许我帮忙,我就过来后院洗衣裳咯。况且浆洗缝补可不就是女子要做的活儿?”
玄修也不知为何,熹微在的时候自己总是可以莫名安心,而她总会给自己新的惊喜,走过去帮她倒掉木盆中的水问道:“那浆洗缝补的小九哥儿可还有时间同在下出去走?看看街上难民的情况。”
听玄修这样说,熹微自然是愿意的,于是回过身和巴齐告别:“巴齐,我现在先同十九哥一起出去,待明日,你再给我讲科尔沁有趣的事儿!”
巴齐只是报以一个微笑,熹微就蹦蹦跳跳同玄修一起出了门。经过近一日的施粥,灾民面儿上的神色有所改观,可衣不蔽体的人仍是多。玄修叹气,熹微在一旁安慰:“十九哥别担心,我们不过来了一日,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灾情一定会得到抑制的。”
玄修打量四周灾民,瞳孔依旧黯淡:“纵然发放再多的赈济粮,也只能控制一时,到底能否彻底改变局面,也只能听天由命。”
熹微虽也不开心,可见玄修这样消沉,她心中只会更难受,于是双手合十搁在胸口前,闭上眼后开口道:“既然听天由命,十九哥,你像我一样祈祷,我们一起祈祷老天保佑大家都能度过难关。”
“瞧你还像个模样,小九哥儿也信这些东西?”玄修虽不信鬼神之说,可还是忍不住打趣,又怕扫了熹微的兴致,跟着模仿。
熹微听出玄修话中调侃之意,辩道:“我怎不能信?乞巧之时,我……”熹微一句话还未说完,就听见震耳的雷声,接着便有大雨落下,她未再说下去,而是惊呼:“哎!十九哥!下雨了!”
与她同模样的,还有周围的灾民,一时间街上涌满了人,玄修却低头问道:“你方才说,乞巧之时你怎样?”玄修也奇怪,自己没有因突如其来的这一场大雨手舞足蹈,仍是关心熹微方才没有说完的话。
熹微扬起头看着他,脸上挂满了雨水,那问题到底是不想回答,脸色便有些阴沉。玄修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是问错了话,来不及道歉,只是解下身上的大氅举在半空中为熹微挡雨,道:“你若是不想说便不说。你瞧,因你的祈祷,竟下起大雨来。”
“没有。”熹微不想将自己与呈明的纠葛说与玄修,毕竟三人的关系尴尬,慌乱之中随便扯了个借口:“七夕那日我祈祷日日有好运,瞧,今日我再祈祷便下起大雨,可不是观音娘娘显灵了?”
玄修察觉熹微有心事,可也不宜多问,便应和她方才的话:“可不是,小九哥儿当真是我的福星。”
熹微解决问题后才发现自个儿头顶玄修的大氅,忽然想起数月前,京城下了一场大雨,她与呈明二人自荷花池回府,呈明将他的外褂罩在自个儿头顶,不同的是那一日呈明手上还有折下的荷叶。可这又何妨呢,她早该死心了。
到底还是担心玄修,没有再停留,而是同玄修建议道:“十九哥,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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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璐整一日都在院中忙碌,呈明没有过去寻,到书房练字。直至近傍晚,才不急不慌回去内屋。宝璐正收拾零碎摆件,呈明忽然叫住她:“那些东西不急着收,你过来同我坐着说说话。”
宝璐又是忽地转身,还有些惊慌,看见呈明面色平静才略微放下心来,走到呈明身边却没有坐下:“大人坐着便是,奴婢不能坐,大人可是有什么事?”
“不必这般拘谨,也不必自称奴婢。”呈明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时候自己还是将她当作唯瑶,听不惯那下贱的自称,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早些时候才说不违背我的意思,当下我叫你坐,你也不愿?”
宝璐怕呈明生气怪罪,只好同他一并坐下,可仍是一副拘谨的模样,低声道:“奴……宝璐自幼就是给人做奴婢还家中银债,本就是个卑贱的。”
呈明只知道宝璐是额娘带回来的丫鬟,却不知她到底是怎么个出身背景,便追问道:“那你父亲母亲呢?怎会自幼就卖去了给人做丫鬟?”
“我……”宝璐声音微微哽咽,眼眶红得任谁看了都要心疼,她声音更加轻:“我爹喝酒赌钱欠下了债,我娘死了,我爹就把我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后来……后来我爹也死了……人家说我不祥,便把我赶了出来,再……”宝璐终于说不下去,一切都止于喉咙。
呈明看到宝璐的模样,便又想起那一日的唯瑶,还有被自己伤了心的熹微,跟着心也就抽痛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擦拭宝璐脸上的泪珠,可还是停在半空,也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是我不对,不该问你这些伤心事。”
宝璐听呈明这样说,连连摇头道:“不是大人您的原因,只是我想起来就很难过,我……”话语又顿在喉咙,一片沉默。
见她又是止不住的哽咽,呈明却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只是默默注视着她。终于,宝璐停止了啜泣,擦干眼泪后说道:“大人愿意让我伺候您,就是我莫大的荣幸,大人不允许我自称奴婢,更是我三生求不来的福分。”
呈明的心还是软下来,他不忍心宝璐一辈子不知情做了别人的替身,踌躇片刻开口道:“宝璐,我必须要告诉你,因为你与我曾经的心上人三分相似,所以我额娘带你进府。我会一辈子对你好,却难免会在你身上看到别人的影子。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宝璐,若是你觉得不妥,我可以给你一笔银子,为你寻一个好人家。”
宝璐不曾想过呈明会说这些,眼眶又泛红,没有流泪。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仍是低眉顺眼:“方才我与大人说,大人愿意让我伺候您,就是我的荣幸。与大人的心上人相仿,也是我的荣幸。所以大人要我做什么都好,我都会答应。”
呈明只觉得宝璐懂事,心中的愧疚更深,也只能注视着她承诺:“宝璐,你是个识大体的姑娘,索府不会亏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