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压枝》君子怀信

11、第十一章 青梅去时桂

　　方才送走了玄修，熹微的那一张小脸儿又垮了下来，一个人回房的路上虽有烛火昏黄，却总觉着心里不安，千万种愁绪而今又都回来叫她心烦。

　　不长的路她一个人却也是走上了好一会儿，推开门就瞧见额娘正端坐在桌旁，看向她是眼中写满了狐疑。熹微深吸一口气走到额娘身边儿，扯了个笑问道：“额娘怎么这么晚还不曾歇息？可是害怕熹微明日就要走了，舍不得？”

　　孟氏偏头看着黏在自个儿身边的熹微，也看到了她那还红肿着的眼睛，拍了拍她的手背嗔怪道：“小九儿什么时候同额娘也不说心事了？瞧你今日的模样就不对劲儿，方才又来那么一出，到底是怎么了？”

　　熹微不曾想额娘开门见山地就揭穿了自个儿，本以为那红肿用过晚饭就会消掉，倒不是不想要说出来，不过是害怕额娘担心罢了。于是故意说些个别的：“额娘怎么知道我不对劲儿？过去阿玛说好了要带着哥哥和我踏遍山河，可我而今都是二八的年纪，阿玛也不曾兑现过。好容易得了个好差事，难不成是额娘瞧着气了？”

　　“愈发没个大小。”孟氏伸出手指点了点熹微光洁的脑门儿，拉着她坐到自个儿身边：“你若是当真想要游山玩水，大可寻个好地方，偏偏要往那西北去，唬额娘的不是？到底是什么事情叫你这样，再不说额娘可就生气了。”

　　熹微被额娘拉着坐下，知道这事情怎么也躲不过去，眼神十分认真严肃地看着她道：“额娘，我说的这些个事情若是惊着了您，可不许去同阿玛告我的小话儿叫我抄书。”

　　孟氏瞥了她一眼，递一个催促的眼神儿，熹微这才说道：“今日我与呈明去游湖，可是还未到金海湖去呈明家中就有人来寻，说是沈姑娘被董鄂婶婶叫去叙话。我与呈明一道回去，就瞧见沈姑娘低眉顺眼，才知道是董鄂婶婶不许沈姑娘做嫡。您猜，董鄂婶婶心里边儿的儿媳妇是谁？”

　　“莫不成是你？”孟氏听熹微这口气便猜到了一二分，自个儿的闺女什么心思纵然不说她也都瞧了个透亮，便又问道：“你不是老早就对人家呈明动了心思？怎么还哭肿了眼睛才回家？”孟氏的语气不像是问什么大事，平静极了。

　　而熹微也不再像是白日里那样难过或绝望，同额娘说话时更像是一个在抱怨的孩子：“可是呈明不乐意呀。我方才讲的那个沈姑娘，是呈明的心上人。额娘，您说呈明中了状元怎么还是不开窍？他倒是来责问我为什么不早说，哪有姑娘家先挑明了的。”

　　本以为熹微会扑到自个儿怀里哭一场，可看她这状态倒也不是那么叫人担忧，孟氏放下心来才又开导她：“这世上感情的事儿可不能强求，你二人在一并相处了也有十年，他又怎会注意到你那些本就细微的变化？若不是额娘眼尖，也瞧不出来的。”

　　“也是。”熹微心里还是不舒坦，可到底把一切都平静地讲出来过后也能睡个安稳觉，头搁在额娘肩胛骨上头抵着：“额娘，我知道这一次忽然说要同嘉贝勒一起去西北很不懂事，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一切。”

　　孟氏听了这话才知道熹微这是担心自个儿生她的气，不由得笑了起来：“你呀，这些年来可不都是这样不懂事惯了么？你阿玛说嘉贝勒年轻却稳重，你同他一并我们也安心。可别想那么多了，东西已经吩咐兰君给你收拾，今儿你就好好休息，明日上路也换上个精神的模样儿。”

　　熹微点了点头，可还是赖皮地黏在额娘身上不愿起身：“额娘今儿同我一起睡好不好？好些日子见不到额娘我心里会难过的，过会儿叫兰君去阿玛那里通报一声就好了，兰君，你收拾好了就快去。”

　　瞧熹微这一副小孩子模样孟氏也是哑口无言，不过说到底，这些年来她与夫君不曾给熹微太多压力的缘故也是如此，不过是为着她还能有个纯净的心。况且熹微这一走也不知要多久，便是默认下来。

　　而索额图府就不如这般太平。

　　呈明回府后便去往额娘那处看，到底还是担心今日之举给额娘气坏了身子，可额娘正在里边儿歇着，只瞧见阿玛在眼前站着，未等开口，阿玛便是一声呵斥：“呈明，你何时也学会了顶撞母亲？这是得了状元的头衔有了本事，也不再将你母亲搁在眼里了？”

　　呈明听到阿玛的话，心下一紧，阿玛平日里虽也是寡言少笑，可从未如此愤怒，今日定是额娘出了差错才如此，低沉认错道：“是孩儿的错，孩儿一时情急口不择言，气坏了额娘的身子骨儿，该罚。”

　　“可不是要罚你。”和庆已经清楚呈明今日失礼的原委，他理解夫人的一片苦心，也清楚呈明的感情，可说到底，都不该在沈唯瑶那汉人的身份上：“不过念在你与沈姑娘也是一片情深，你母亲也不追究了。进去瞧瞧，给你母亲认个错儿，也就罢了。”

　　听阿玛这样说，呈明抱拳弯腰行礼后行至额娘榻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看向额娘那惨白的面容心中内疚更甚，道：“额娘，是孩儿不好惹您生气，孩儿以后都不会再做出同样的事情，额娘要注意自己的身子骨儿，不要再同孩儿置气了。”

　　若是说先前呈明顶撞自个儿是董鄂氏心上第一道口子，那熹微梨花带雨求她成全的可怜模样儿就是第二道口子，心力交瘁从而病倒在塌。可是做额娘的，听孩子这样诚恳自然是没再有气了：“额娘未经你就同沈姑娘说那些，又牵连了熹微，额娘也有错。你不必歉疚，只希望你能清楚额娘的一片苦心。”

　　提到沈唯瑶，呈明的心里失落万分，只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来宽慰额娘：“额娘放心，孩儿往后不会与唯瑶来往。沈大人擢知州一职，家中搬迁，唯瑶也随父一道离京。这些都不打紧，只要额娘您平安就好。”

　　和庆与董鄂氏都了解自己的儿子，清楚呈明这会心中肯定不好受，却也无法再说些什么。沉默片刻，和庆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听你母亲说今日你将熹微带走，你同她说了些什么？”

　　“我……”呈明忆起白日与熹微说的那些话，本以为熹微会意气用事到额娘这里一口应下婚事，却不曾想被阿玛这样问道，他心下也生起了疑惑：“额娘不知我与熹微所说？熹微未再往这里来？”

　　和庆张口欲答，却被董鄂氏眼神制止，董鄂氏声音仍是虚弱，撑着回答：“你拉着熹微出去后她便不曾再回来过，这才想问你可是说了什么重话，叫熹微伤了心才再也不回来。”

　　听到这些，呈明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对熹微的所有揣测都那般下作，却又不知她究竟是为何说那些话，更不知她所谓的喜欢是一时气急还是多年的心事，对于额娘的问话也只是敷衍了事：“不过是说些无边的话，明日我去翰林院前往佟佳府去一趟便是。”

　　和庆心里头清楚这是呈明不愿说出他二人谈话的内容，不再逼问，只是叫人从小厨房热了饭菜送到他房中，又嘱咐了两句便叫他回去。

　　待呈明走远，和庆才坐在炕沿上问道：“方才夫人为何拦着我，不许我说出熹微曾过来拒绝你的事情？”

　　董鄂氏拿起软垫搁在身后坐起，叹道：“我只少与你说一句，便险些失信。我答应过熹微不会将她所说的事情说与呈明，熹微那孩子心善，说是害怕咱们呈明知道了会对她有愧，偏偏这会子沈姑娘走了，熹微却也是死心了。”

　　和庆知道董鄂氏一心喜欢熹微喜欢得紧，他对那孩子也是有好感，只可惜自个儿的儿子不曾动了心，那父母之言媒妁之命只会叫两个人都不痛快。他做过去揽住董鄂氏的肩膀道：“你也别太失落，我瞧着熹微那孩子也不是个无情的主儿，若是有一日呈明真的想通了，说不定熹微就回心转意了。”

　　“你是没瞧见熹微回来时那模样儿，我这做婶婶的瞧着都心疼。”董鄂氏倚在和庆肩上，言语中难免还是流露失望之情：“你说，这熹微打小儿就往咱这儿来，这么些年我一直认定了她是我们家的媳妇儿，可就那个傻儿子不动心，叫我这个做额娘的却是急起来。”

　　和庆听董鄂氏这样说后失笑，想来熹微与自家夫人年轻时的性子差不得几分，董鄂氏自然会喜欢。听那语气他仍是柔声细语地安慰：“这缘分自有定数，你喜欢熹微，就常常请她到府上做客便是，若是再愁坏了身子骨怎么办。”

　　和庆的话虽说是能时董鄂氏心上宽慰，可那打击过后的失落到底还是存在，只好又叹了一口气后合上双眼，昏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