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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苦境 ...

  •   经过漫长的准备,天疆终于迎来了牧神的大婚。
      牧神一身艳红的新郎袍,整个人都洋溢着喜气,屏姬七色翎罩着红纱盖头,身形袅娜仿若仙子。牧神牵起她的手,却在那一刻,手背微微一凉,仿佛有什么滑落,他惊愕地看向七色翎,盖头下朦胧的孔雀纹依稀有什么在闪烁。
      “屏姬……你……”牧神本想问“你哭了吗?”,但又想七色翎素来是个爽朗女子,问了未免让她难堪,话峰一转,变成了最让自己难堪的那句“你若是不愿意,现在还来得及。”
      七色翎正在懊恼自己的失态,却听牧神好言安慰,她知道,那句话里有天疆之主赌上的全部骄傲,纵使在整个天疆面前颜面尽失,也不愿勉强一个不爱自己的女子。
      她嗔笑:“若是不愿意,我又怎会在这里?”是的,嫁给牧神是她自愿的,如果她不愿,谁也不能逼她,父亲不能,阎王不能,就连命运,都不能。她只是不爱他。
      牧神放下心头一大石,温言道:“你放心,今后羽族依然是你的家,你可以随时回去探望仙老,若公务不忙,我会陪你一起。”
      说完他拉着七色翎的手,将她引入殿堂,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二人仿若天疆最美好的神仙眷侣。
      拜堂后,七色翎被送入洞房,牧神却留下大宴宾客,天疆之主放下所有威仪,从第一桌敬酒一直敬到最后一桌。
      牧神很幸福。
      到散席的时候,他双颊已染上微醺的红,回房的路上步伐也有些不整,眼前景色在月影中温柔摇曳,风一边吹出他的酒意,一边轻轻拂起他的嘴角。
      一切美好维系到推门一刻,手放在门上的瞬间,牧神突然有些紧张,乃至他进屋后忘记了栓门。
      七色翎坐在床沿,可能是听见声音,微微低着的头抬了起来,牧神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掀起红盖头,第一次近距离地凝视了七色翎的面容,不由内心赞叹,羽族的美人,真不是说假的。
      牧神坐在七色翎旁边,轻轻扳着她的肩膀,让七色翎面对了他,一言不发,细细凝视。
      气氛很好,只是少了些情话。
      七色翎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毛,想说句“你看什么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口。
      她有点不忍心,都怪那个男人的眼神太温柔,此时此刻,他的眼中,依然呵护多过情欲。
      这样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放在这张脸上,其实挺好看的,看起来也不那么老。
      牧神见七色翎动了动嘴,烛光映照下唇色娇艳。心意一动,低头就要吻下去。
      这时门开了。是后夔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牧神~洞房花烛夜,怎少了合卺酒呢?”说完将托盘放在桌上,看了七色翎一眼,挑衅似的娇俏一笑,摆动着腰肢扭了出去。
      “多谢后夔。”
      刚出门的后夔听到牧神道谢,转身笑了笑,掩上房门的同时十分故意地抛了一个媚眼。
      “在这里,进你房间都不用敲门吗?”七色翎有点不高兴。
      牧神也有些别扭,解释道:“天地蝱习惯了。”
      说罢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壶,对七色翎笑了笑:“屏姬,喝一杯?你我还从未共饮。”
      七色翎也笑了:“曾经有过一次。”
      闻言牧神也想起二人初次相遇的情景,脸不由在酒色之外更添一抹红,有羞红,也有些为七色翎顽皮的笑容感动到。
      拉着七色翎的手走到桌前,二人交颈共饮。饮罢,互相凝视,酝酿了半晌,牧神好不容易调整好情绪,待要继续方才之事,这时房门咣一声被推开了。
      “老牧!”剑鬼撒丫子冲进来,左手拎着一个酒坛,怀里抱着一个酒坛,喊道:“老鬼来看新娘子了!”
      身影一晃已到了七色翎面前,一张狰狞面孔携带酒气逼近七色翎的脸,相距不过半尺之遥。
      七色翎心中甚惊,但她个性素来沉稳,所以并不表露出来,而剑鬼见她不怕自己,十分欢喜,道:“来来来!新娘子陪老鬼喝一杯!”
      七色翎不动声色,倒是牧神,伸手去拉剑鬼:“老鬼!别闹!”
      剑鬼按住牧神的手,直起腰大笑:“萨萨萨!老牧这就护老婆喽!”一大步蹿到牧神跟前,差点贴上牧神身体,将酒坛举到牧神眼前,道:“新娘子可以不喝,可老鬼不能放过你!来来,老鬼敬你!祝老牧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剑鬼话说得颠三倒四,却句句发自肺腑。牧神成亲倒是亲自请了他出席,但剑鬼知道自己和天疆众人尚有隔阂,怕牧神尴尬,所以就主动缺了席,可到底舍不得错过老牧的新婚,故而孤身携酒前来道贺。
      牧神念及他处处为自己着想,心中也是感动,遂接过酒坛道:“好!老牧就陪老鬼共饮此坛!”
      剑鬼道过喜喝过酒就欢喜地离去了,牧神这次关上门,谨慎地落了栓。
      七色翎见牧神转过身来,起身几步走回床边坐下,问道:“这个也是习惯了?”
      牧神知她不悦,又感念七色翎刚才没落剑鬼的面子,好言劝道:“老鬼他是真心为我高兴。闹洞房也是寻常事,屏姬万莫介怀。”
      七色翎见牧神态度温和,又仿佛陪着些小心,故而点了点头。
      被后夔和剑鬼这么打了两岔,牧神倒是不紧张了,而是彻底不知怎么办好了。
      索性在桌边坐下,把后夔端来的酒喝光了。
      喝光了酒,将挂在墙上的牧天九歌取下,小心抚摸着道:“牧天九歌在我身边多年,对牧神来说有如生死至交,今日成亲,没有携带它在身边,竟有些不自在。”牧神温柔的目光离开牧天九歌,转向七色翎,续道,“那日屏姬来向吾索牧天九歌,牧神其实有所顾虑,但更多的却是欣悦。而屏姬,你果然没让吾失望。”
      牧神的笑容,真诚得令聆听的人羞愧,七色翎微微扭过头,小声道:“喜欢就好。”
      喜欢就好啊?牧神笑:“那屏姬呢?喜欢吗?”
      “喜欢什么?”七色翎转回头,只见牧神带着些戏谑的温和笑容,不由微微一怔。
      牧神见铺垫得差不多了,总算有了洞房花烛的氛围,刚要回归正题,只听“咣当”一声,门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对着他飞过来,牧神向后一仰身,门栓深深插入靠着床头的房柱上。
      王蠸一脚踹开房门,弹飞门栓,大步走进来,喊道:“牧神!好消息!”
      牧神背对着王蠸,缓缓闭上眼睛,将手中牧天九歌重重顿在桌上,桌子从着力处蔓开丝丝裂痕,牧神低沉而压抑的声音随之响起:“出去。”
      王蠸被牧神的反常吓得一愣,一时没有了动作。
      “出去!!!”
      房子颤了三颤,灰尘瓦砾从屋顶扑倏倏掉落。
      王蠸愣了半晌,突然哇地一声掩面奔了出去。
      牧神快气疯了,深吸好几口气才冷静下来,看了看七色翎,正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好像也被他刚才的举动吓到了。
      牧神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关上房门,走回床边,轻声道:“屏姬,睡吧。”
      屋内自此无声。屋外,王蠸抱着后夔大哭。
      “呜呜呜呜呜……”
      后夔轻轻拍着王蠸的背安抚他。
      “呜呜呜呜呜……”
      后夔心疼地摸了摸王蠸的头。
      “呜哇……牧神凶我!”
      王蠸哭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对后夔发誓,此生和牧神不共戴灯。
      后夔疑惑道:“何谓不共戴灯?”
      王蠸气哼哼道:“掌灯之后不能共处一室!”
      后夔笑道:“王蠸真是聪明,又发明了一个新成语~”

      日子在打打闹闹中,虽不尽如人意,却多了百般滋味。在牧神愈加忙碌的公务和意气风发的决策中,七色翎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
      婚后一直保持温婉处事作风的七色翎第一次和牧神发生分歧,是为女儿的名字。
      原因是“牧”这个姓只搭配“神”字好听,其他根本没法看,“牧牛”“牧羊”“牧马”……“牧女”……七色翎想想就暴躁,一气之下抱着女儿回了羽族。
      这可把白首留仙吓坏了,最初是害怕女儿受了什么委屈,后来一问只是为了给孩子取名,心思就转变成了担心牧神怪罪。
      不等白首留仙登门谢罪,牧神先找上门来了,白首留仙有些心虚地请牧神喝了两杯茶,刚想告罪,牧神率先开了口:“仙老,屏姬她……还在生气吗?”
      “没!没!”白首留仙赶忙道,“老臣这就叫她出来。”
      牧神抬手按住他,道:“不劳烦仙老,一会儿我自己进去找她。”顿了顿,又道,“仙老,其实女儿姓什么又有什么关系。牧神本就无姓,天疆赐我牧为姓,牧神感到荣耀,只想着把荣耀也带给女儿,却没照顾到屏姬心情,导致她一气出走,是牧神思虑不周。”
      白首留仙道:“是小女不懂事,牧神还为之周全,老臣有愧。”
      牧神道:“此次来,一是为接回屏姬,二是想请仙老为小女取个名字。”
      白首留仙受宠若惊,一时想不出好名,突见牧神手腕相接处一点朱红胎记,和外孙女一模一样,手中那盏茶乃由冬日未落地的初雪煮沸冲泡,福至心灵道:“不如就叫若梅如何?白雪不落凛若梅。”
      “甚好。多谢仙老。我这就去问问屏姬是否喜欢。”说完牧神起身进了内院。
      七色翎正坐在圣木下的木椅上哄女儿,见牧神来了,起身点了点头。牧神上前轻轻揽过七色翎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柔声道:“屏姬,适才仙老给我们的女儿取了名字,凛若梅,白雪不落凛若梅,你说可好?”
      七色翎疑惑:“你不让女儿随你姓?”
      牧神笑道:“女儿不是我一个人的,不想因此与你争执。”
      七色翎往牧神怀里用力靠了靠,她觉得自己应该感动一下,但事实上完全没有。
      “好。凛若梅。”她轻声道,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着牧神身上的味道,和女儿一样的味道,从血液中散发出的,特属于王者的暗香——沉重,逼人。

      “萨萨萨!老牧,你的原则呢?你的女儿姓了别人的姓,你不怕成为天疆的笑话?”
      牧神笑道:“这有何难!我也姓凛不就行了?”本是句洒脱的玩笑,却被剑鬼当了真,一句“凛老牧”毫不滞碍地叫出口。
      凛老牧?听起来还不差。牧神将坛中酒一饮而尽,道:“回去了!”
      剑鬼送他出门,不依不饶地取笑:“人家都是子随父姓,你却是父随女姓,老牧,你的霸气呢?”
      牧神笑笑,在天疆,牧神不需要对任何人霸气,更何况是自己的妻女呢?

      牧神离开剑鬼那儿,并不是有什么公务,他只是要回家看女儿。他表达父爱的方式单调而直接,抱着小若梅看,小若梅笑,他也笑,小若梅不笑,他就逗小若梅笑。
      王蠸说看他这德行心里发毛,牧神听过就算,不以为忤,却不知七色翎看他这样心里也发毛。
      小若梅得名不久,牧神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和天疆有点关系,所以给女儿赐了封号“天疆宗女”。
      七色翎满心膈应,丈夫已经把自己给了天疆,还嫌不够,要把女儿也奉献给天疆,她受不了了。
      她早就知道自己没有力量改变牧神,然而现实更残酷,她不但改变不了牧神,也改变不了自己。
      以为嫁给牧神之后也许会爱上他,但牧神做了那么多,她却连感动都少,他给的,她不稀罕。后来以为有了女儿之后会爱上他,但牧神爱天疆不但远超过自己和妻子,甚至超过女儿,他要的,她不认同。
      就算是靖平的年代,他的爱,还是不能完全属于家人,而牧神拨给她们的那份情,她却消受不起。
      不久后,七色翎留书离开了天疆。她宁愿在失去利用价值之后为躲避阎王一世逃亡,也不想再留在那个男人身边。她不想再用不存在的爱蹉跎彼此,伤害牧神她于心不忍,但她更怕有一天会伤害他的天疆,目前阎王从她这里还只是得到一些牧神的消息,若有朝一日阎王要她欺骗牧神,祸害天疆,她怕自己会毫不犹豫,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从始至终,七色翎都承认牧神是个好人,只是她偏偏不爱。

      七色翎出走,白首留仙派人出去找,牧神却没有。白首留仙上门请罪,牧神拒之门外。
      王蠸说:“早晚有这一天。”本来幸灾乐祸的心情和奚落的话语一并咽到肚子里。

      “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屏姬不爱牧神?除了牧神自己?”牧神将喝空的酒坛随手扔掉,碎裂的不知是酒坛还是别的什么。
      “老牧!这次你先醉了!”剑鬼扶住站立不稳的牧神,不知该说什么。
      这还是剑鬼第一次见牧神醉酒,牧神的酒量一向没这么浅,他知道老牧醉在心里。
      “她不爱你,是她不惜福!”剑鬼安慰道。
      “不,这是报应……哈哈……哈哈哈……”牧神在苍凉的笑声中跪了下去,转眼一地殷红。
      是他,先把七色翎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贪恋她的眼神,她的声音,她的笑容,一切的一切,那些流露出的仿佛温柔的东西。
      可是他给过她选择,他没强迫她爱自己,她却在自己已经把她当成最重要的亲人的时候,留给他一纸绝情书。
      呕出的或许不是血,而是他满腹苦水,和深深受伤的骄傲。
      在天疆,牧神不需要对任何人霸气,因为他比任何人都骄傲。如今,他的自信和付出,都只成笑话。
      原来,越是温柔,越是残忍。

      血顺着嘴角滴落在草地上,一滴,两滴,芳华暗换。

      小若梅拉着牧神的手,要父亲陪她练武。牧神摸摸女儿的头,说父亲有公务要忙,晚上回来再陪你。
      女儿已经到了习武的年纪,光阴会埋没许多东西。不知不觉,剑鬼已融入天疆,与三族之人再无隔膜;不知不觉,天疆已不必再刻意回避那个禁忌的名字,他们不再记起;不知不觉,玉雉衣像极了牧神,接下了无人愿意掌管的羽族。

      不知从何时起,牧神开始留意苦境的消息,哪年,苦境掀起一次宗教狂潮,百姓随口祝祷“荼罗无疆,荼罗无疆”象征绝望中给人希望;哪年,这四个字在苦境一夕消失;又哪年,苦境被四奇观巨大异兽侵略,妖魔横行,最后邪魔却在苦境正道的抗争和算计中倾灭……
      那些不同却不断重复的战争,似乎和天疆没有任何关联,牧神之所以关注,或许只是想知道他那在苦境的亲人是否平安。
      直到有一天,来自黑海森狱的音土,在苦境铸起了一道彻底的死亡城墙——黄泉归线。
      是你吗?阎王?你到底开始行动了……
      天地蝱找到了牧神,提出要回到苦境去。
      牧神讶异:“你们的寿数天劫将至,现在回到苦境该怎么办?”
      王蠸道:“苦境毕竟是我和后夔的故乡,如今那里已经变成炼狱焦土,天地蝱怎能坐视不理?牧神,如果换成天疆有难,你会做何选择?”
      牧神被说服了,王蠸的如果,让他心悸。
      “等我帮你们渡劫之后再回去。”牧神道。
      王蠸急道:“来不及了!”他自信地拍拍胸脯,“相信我!天地蝱不会有事!”
      “你们留下,我会放出黑月和古曜,阻断黄泉归线带来的伤亡。”牧神缓缓闭目。
      如此一来,或许真要和你战场重逢了吧?
      但是牧神不能对天地蝱坐视不理,
      不能对苦境苍生坐视不理,
      就像当年不能对重伤的你坐视不理一样。就像当年,明知你的野心,却一意孤行放你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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