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樱凋零》舞夜落婳

85、第 85 章

　　他走后的许多日，我都恍惚极了。记着的并非从前那些甜言蜜语，却是他曾说起过的那家泽玉楼。我甚至常常幻想着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他和我一同去往我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年代。琐碎的事和莫名的幻想常常整日整日的充斥着我的脑海。我心里是种前所未有的不着地。
　　看守也并不那么严了。我时常一个人在宫里四处走动，人间最热的时候已经彻底过去了。飘摇着被风吹落的叶子让我觉得有了些寒意。我越来越怕冷了，宫里早早的换上了厚重的帘子，看着年轻的宫妃依旧单薄着衣装请安，我就有些说不出的羡慕了。
　　时光出奇的平静。我从未有过的轻松。除了这些细锁之事外，我唯一挂心的只有青弗了，如今她整日懒散的靠在院中的长椅上，我每每看到便会强拉着她起来活动活动。我们一起看着宝宝在她肚皮上顽皮的踢出脚掌的形状。惊喜的听着他日日的动静。还有什么比新的生命更让人期待的呢。
　　我盘算着日子，这时候凝熙应该已经到了樱族吧。不知她与沧凌告别是否会落泪。打心底里她该是也不愿的吧，有什么比在自己的国中平静的生活更好的呢。只是从此她只能是哥哥身旁陪伴的皇后了。万望她一切都好。
　　舍不得一个人，便会甘心情愿的受着苦，苦也甘愿着。我宁愿忘记那世的繁华，仿佛那才是一场彻底的梦，而现在才是我本该有的人生。
　　我犹记得那日的黄昏，号角声响彻了天地。惊飞了多少栖息的鸟。我提裙跑向宫门，却忽然狂风大作，沙尘漫天，迷了眼。
　　我没有看到列歌的凯旋。纵然我也曾希望他莫要这么早的回来。可我从未想过看到的会是白色的绸缎裹满棺木，连带着数不尽的嚎哭声。
　　我茫然的看向芷儿，这是谁的棺木？她瞪大眼睛，泪水不住的滑落，冲我拼命摇头。我紧紧握了握她的手，上前去。我鲜艳的衣装与这一片刺目的白色是那般的不搭。没人顾忌我的问话，也没人停下脚步。他们只是穿着铠甲裹着白布，朝着远处被沙遮住的大殿走去。沉重的脚步整齐划一的响彻整个宫廷。
　　易列歌，赐封追风大将军，赐万亩田，赐葬皇陵，赐国姓。
　　听说那一场战事彻底改变双方的局面。将叛军的主动彻底掌握在朝廷手中。
　　听说那一场战事死伤无数，饶是他，也跨马杀敌。
　　我纵然不信的。聪慧如他，年仅25岁的他，眼睁睁便可拿回天下的他如何会不要自己的命。我的轻笑声在夜里的殿堂分外响亮。
　　皇上脸色尽显哀伤。“这尸首经过这么些日子的长途跋涉，也耽搁不了太久。明日下葬。”
　　“你信是他？”我看着面目全非的那个尸首笑道。纵使一样的身高，纵使一样的装扮。
　　“朕也希望不是。所以才在看到尸首之后下旨。他的手中死攥着朕给他的串珠。那是父皇留下的。他亦视若珍宝。”
　　我始终是不信的，我也不需要去信。即使他们说上千将士亲眼目睹他被乱箭射中，跌落下马。又如何呢？诈死之事不单单只有我会做。
　　可是我心里仍旧有个声音止不住的在问我，万一，万一真的是他，该怎么办？于是我用坚定的不信强压着这股声音。自己与自己在拼命的战争。
　　“接下来，朕预备派林芜的人前往前方。”
　　我抬头看向他。
　　“至少让他的势力稍稍在这京中松动些，平叛的那功劳朕给他。趁着他盯着前方的时候，你，便早做打算吧。”他话毕出门而去。独留我守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列歌啊，你这是何意呢？你忘了与我的约定吗？
　　纵然你还在人世，可你这般的动作，是将我生生推往悬崖边上了。
　　是不是最终我能够相信的人还是只有自己。从来没有你呢？
　　不过，这时候，我宁愿你负我，也不愿这面前躺着的是你。
　　列歌。
　　列歌。
　　这重重高墙隔住了太多人。可脚下的水必是相通的。
　　列歌。
　　列歌。
　　我在这墙里给你吹一支曲子，跳一支舞。
　　但愿水里的鱼能传递给你。一定会。

　　听说木灵是没有冬天的。这漫天的狂风不过也是做做样子，刮去了一个夏日的严寒。天哥哥获准回樱族了。时间在这些日子似乎过的快了许多。
　　他临走的那天，我奉旨送行。
　　他的眼眶有些微红，“这一走便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了。你常日在这深宫之中，要好生照顾自己。只怪我樱族男儿不争气，要你在此处换得宁静。”
　　“天哥哥不必如此说，本来这些事也是祸起于我。该是我来担着的。还望哥哥回去告诉姑姑我一切都好，过的也甚好。”不知何时，我的整颗心忽然变得很平静了。我看着这些尔虞我诈，忽然很累。想起了那日皇上在宫中于我说的那番话。
　　我们三人最终还是没有一同去去那泽玉楼。
　　看着宫门在他的车骑驶出之后缓缓闭上。我提步走向宽阔的神坛。触手可及的天就在头顶，一瞬间心里开阔极了。始终燃着不灭的香。浓浓的味道铺面而来，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嫣然走上前来，“娘娘，回宫吧，这里风大。当心着凉。”
　　我点点头。往回走去。这些日子，芷儿处在一种恍惚哀伤的状态之下，我知道列歌的消息带给她的伤心大到她一时根本无法承受。我将嫣然带在了身边。
　　“然儿，当年殿下将你从来木灵时，你可有恨过？”我没有回头，问道。
　　“娘娘，奴婢家人犯上作乱，殿下不怪罪奴婢，奴婢不恨。奴婢自幼习舞，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从不敢奢求能像寻常人家的小姐一样嫁个好人家。爹爹一心想将我送进宫去。好为他谋得权势。后来，宫里传言，皇上想将我指给一名有功侍卫。他们哪里只想要这个。便随着叛乱了。”她平静的叙说着。“奴婢原本想一死了之的。后来，殿下亲自召见了奴婢几人。说要我们来木灵陪伴一个人，以此赎罪。”
　　我停下脚步。
　　“我们在大殿见到您时，就已经明白了殿下的用意了。”
　　我拉住她的手。“然儿，自打我在北国初识你，便知你是个稳重的人。如今，我有事相求。烦你日后不论发生何事，替我照顾好青弗。”
　　“主子不说，奴婢也会尽力照顾青弗，只是，主子—”
　　我摆了摆手，“这木灵皇宫，岌岌可危。每一日的平静都只是种奢求了。”

　　我开始了一段简单的日子，每日看着曾经乐坊的几个丫头编排着舞蹈，带着整日哀伤的芷儿玩闹。不知哪一日，我迎来了一位客人。
　　他正襟坐在院中摆好的梨木大椅上，我将手上的茶盏放在我与他中间的梨木桌上，看这时候园子里开的正好的花，没有说话。
　　或者可以说我今日的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却发现我对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怨恨。如若不是当年湖畔他酒醉后的乱行，没有他刺向青弗的剑，也就不会有青弗今日遭受的这些。想来竟有那么些的滑稽。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呢。
　　“列歌的事，其实我知道很早了，却不敢告诉你。”他说。
　　“昨日打了场胜仗，全赖着列歌最后那场仗。”他说。
　　他有些尴尬的喝了口茶，叹气。“不必总是这样吧，我日日后悔从前年少惹下的事。以前以为喜欢就要得到，如今明白了，得到付出的会是想不到的代价。青弗有孕之事，我说对不起也不能弥补你对父亲的恨。”
　　“世子这是哪里的话，青妃肚子里怀的是皇上的骨肉。”我看向他。
　　他起身，有些焦躁的来回踱了两步，忽然蹲下身来，看向我，“我明日要去战场了，父亲要我建功立业。我不得不去。”
　　“我以为你会恨我为了昆瑶欺骗你。”我笑道。
　　他笑了笑，“我倒是该感谢你才对，心里只有一个人，莫要害了昆瑶。”
　　“你此去建功立业，怕是摄政王想把天下都给你吧。真是用心良苦。”我看向他。
　　“如果我得到天下，会给你想要的生活。你信我。”他忽然真诚了起来。
　　“这天下不会是你们林家的。”我起身。
　　“不论天下是谁的，我只想尽力让你去过你想过的日子。如果只有拥有这个位子的人能助你，那就让我来做。”他随着我。
　　“包括送我会沧凌身边？”我戏谑的回头笑。
　　他迟疑了片刻，站在我的面前。
　　“你总是太善良了些。北国举国都知，菲芸要与北国太子定亲了。你为何守着心中执念不放？”他皱起眉头看着我。
　　“不会的。不然我们拭目以待。”沧凌答应过我，他不会如此。
　　“如果列歌还活着，我宁愿你做他的皇后。至少他的心里满满的装着你，无论如何的难过，他仍旧叫你开心，即便是出征在外，他也未曾忘记替你遍寻名医。去治治你心里的病。”
　　忽然有酸涩的东西侵染着眼睛，仰起头，看向天。
　　终究是我太高估自己了吗？眼不见，我绝然不会去怀疑沧凌。丝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