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樱凋零》舞夜落婳

72、第72章

　　这一觉睡得出奇好，醒来时，已是满室阳光，丝竹管弦之声浅浅传进耳中。我喜欢上等的丝织品，一如我穿上身的这条蓝色长裙，宽松的套在中衣之上，让我被这名贵的丝衬托的有些慵懒的美。随意挽起头发，拉开门，那些守着的嬷嬷已然不知所向。我顺着淡淡的笑声和动人的乐曲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地上的羊毛地毯软软的与我的脚接触，舒适至极。
　　红木格子的门是闭着的，透过小小的窗格看到大到编钟小到长笛，无数的乐器挂满大厅，这该是皇帝平日聆听演奏观看舞蹈的地方吧。门口的丫头向我轻轻福身，拉开门来。我笑着迎接恍然变大的乐声和乐师的目光，似乎还有陌生男子。
　　只是退出去似乎已经晚了。即便我这样的打扮叫自己有些尴尬。索性抬起头走至皇上身侧，将他放在一旁的披风穿在自己身上。
　　“英姿—”他看向我。“北国太子在此，怎么这般样子。”他的神情有些尴尬。
　　我猛然起身，这才看到立在琴旁的那个风姿绰约的男子。慌忙提裙往外走去，只是这位皇帝陛下似乎仍旧不肯让我全身而退，他轻咳了两声接着道：“英姿身上的披风是太子的。”
　　我一时真想狠狠的打自己两下。
　　“皇贵妃喜欢本太子便送给贵妃了。皇上，我们接着来看这段音律。”他毫不关己的看了我一眼，轻声说道。
　　走出门，我使劲解下披风，大踏步往寝宫走去。恍恍惚惚的不明白自己在干些什么！
　　“娘娘，娘娘，老奴该死，适才以为娘娘还要睡一会—”
　　我挥了挥手，大声吩咐“备轿回离宫。”
　　“娘娘是否先更衣洗漱”
　　“不必。”
　　最不应该看到的人都看到了，还有什么好掩饰隐藏的。

　　下轿，竟听到离宫笑声不断，似乎这个清晨所有人的心情都很是不错。独我例外。青弗芷儿梨儿听到通传一齐迎出来，还有那太子殿下送我的三名舞姬。我几乎忍不住上前抱住她们，只是我明白这样做只会让她们更难在这宫里立足便生生忍住了。
　　“小姐怎么这幅样子。”青弗扑哧笑出声来。
　　“是啊，娘娘，您的这个打扮可叫奴婢刮目相看。”梨儿仍旧是一副口没遮拦的样子。
　　“先进屋吧，小姐，我与三位姑娘已经说了您与樱公主的关系，我来给您介绍吧，这是李嫣然，这位是刘琳儿，这是齐宝儿姑娘。”
　　我佯装不知的点头，低声吩咐，“青弗往日与她们相识，便由你带着她们吧，切忌在这里莫要乱走，没我的允许决不能踏出离宫一步，谁通传也不许跟了去。”
　　“谢娘娘提点，娘娘与太子妃长得像，心地也是一般善良。”
　　“我这里不必这么多礼数，日后你们就明白了。”我叹道。话毕这才瞧见自己手里还紧紧握着那件披风，汗都溢满了手心。自嘲的笑了笑往内室走去。
　　青弗随我一同进了屋子，我知道她一定是有话要说，她反身关了门，欲言又止，索性先给我倒了杯茶。我静静的看着她。
　　“小姐，舞坊的好几个姑娘都被赐婚了，听说都是好人家。”
　　我嗯了一声。
　　“您错怪公子了。”
　　我疑惑的看向她。
　　“她们三个都不是公子强迫而来的。嫣然的心上人战死沙场，她不愿再待在宫里，而琳儿和宝儿都是家中有人与叛军相勾结。”
　　“一个舞坊不过十多个姑娘，竟有两个都与叛军扯上了关系，看来太子殿下可查的的确细致呢。”我笑道。
　　她没有做声。我叹了口气，“你跟了我这么些年，你心里想什么我怎会不知，说吧，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不必用这些来拐弯抹角。”
　　她深吸了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抬头看向我，“那小姐答应我一定要冷静些。”
　　我看着她郑重其事的样子，不禁笑出声来。
　　“北国皇太后，过世了。”她低头道。
　　浑身一瞬间冰凉，像是所有血液都被抽干，心疼的仿佛掉进万丈深渊，看不到边际，找不到人来诉说，便是一种孤独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这个世上只有你一人。
　　我紧咬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丝毫的声音，可却控制不了手中的茶杯不住抖动。这应该是我来到这里面临的第一个与自己相关的人离世。而她的音容笑貌丝毫没有模糊的出现在眼前，她说，你永远是北家的媳妇。如果你还会回来，哀家亲迎。我还清晰的听见那日她叩击我棺木的声音。
　　极力叫自己平静下来，理出一点思绪，“什么时候的事？”
　　“我们到了木灵几日后。”
　　“太子可见到了她老人家最后一面？”
　　“没有。”
　　我的心再次沉下来。
　　“小姐节哀，听说太后离世时皇上、凝凞公主还有冷皇子都在身边，她走的很安详，没有丝毫痛苦。”
　　“是啊，她老人家为儿孙操了这么多心，也该去天上享享清福了，她从前总跟我说先皇之事，如此他们便可以团聚了。”我的眼泪随不了自己的话语，一滴滴的落下来，我只能如此安慰自己，已让自己能活的轻松些。她一定为我与沧凌无法走到一起伤了许久的心，是我辜负了她老人家。
　　“娘娘，秦嬷嬷求见。”芷儿在外叩门。
　　“娘娘身体不适，让嬷嬷改日再来吧。”青弗替我答道。
　　“奴婢之前就这么说了，她说今日不见到娘娘绝不走。”
　　我缓缓起身，擦了眼泪，将门打开，“请秦嬷嬷进来吧。”

　　即使我没有丝毫的心情听她不住寒暄叩头，却仍旧不能忽视她不住望着我头上轻插的那根木簪。
　　“嬷嬷与本宫去园子里走走如何？”我看向她。
　　她笑道，“能陪伴娘娘老奴三生有幸。”
　　园子里姹紫嫣红，被丫头们这么一打理，的确比原先更为好看了。
　　“说吧，你找本宫何事？”
　　“奴婢是为娘娘头上的簪子而来。”
　　“哦，是吗？不过是个普通的簪子，如何得嬷嬷这般重视。”我笑道。
　　“一地繁花一树樱。”她边说便拿出一只盒子，里面躺着一块简单的娟帕，上面绣着的正是我头上簪子的图案，丝毫不差。
　　“一生情思为家园。”我淡淡的接出下句。知道这上半句且有这信物的便是我该信之人。“从来不知嬷嬷是我樱族人。”
　　“娘娘说笑了，奴婢并非樱族之人，这信物也并非奴婢所有。”她跪下身。
　　我饶有兴趣的回头望着她。
　　“这是同奴婢一同入宫的姐妹交给奴婢的。她曾救过奴婢一命，奴婢答应有生之年做她该做之事。”她答得很是理所当然。
　　“我如何信你？”
　　“因为奴婢也非木灵人，自幼被卖来此处罢了。”
　　“这样的故事本宫也会编出许多。”
　　“还有最重要的，奴婢至死忠心先皇后，所以奴婢要为她报仇。奴婢知道，是摄政王与当今太后联手将先皇后逼上绝路的。如此，娘娘可信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你终于说了。走吧，进屋去。”我转身往屋内去走去。

　　如此事情似乎简单了许多，既然秦嬷嬷就是我等着的人，是否我便可以早早的摆脱了呢？
　　“今日你瞧来比任何时候都低落。”
　　“列歌真是越发了解我了。”我勉强一笑。
　　“我猜是那男子又伤了你的心？”他将脚下的石子一个个往海里踢去。
　　“我的心硬极了，可轻易被伤不了呢。”我拍拍自己的胸口。
　　“看看，你这样子可真叫人心疼。”他啧啧叹道。
　　我愣了片刻，站起身来“列歌，我要出宫。”
　　“可还回来？”他未抬头。
　　“别闹，我是说真的，只要两个时辰，不，一个时辰。你帮帮我。”我拉住他的衣袖。
　　“有什么好处呢？”他玩味似的一笑。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故事吗？回来我原原本本的告诉你。”
　　“这个，听起来可不怎么划算，我说过若是你告诉你的故事给我，那我也得讲讲我的故事，似乎无论如何都是我吃亏哪。”他仍旧不紧不慢的答道。
　　我望着他的眼睛，从未有过的无助。
　　“好吧，就一个时辰，去哪？”
　　“北国太子行馆。”
　　他的眼神告诉我这件事似乎让他觉得很不妙。

　　直到马车驶出宫门时，我才确信我的确是出来了，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我，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是觉得我要去的地方果然被你料中了对吗？”
　　他笑了笑。“我在想，若是有这么娇弱俊俏的小公公，宫里就不需要娘娘了。”
　　我伸手将帽子扶正，瞪了他一眼，什么时候都是这般样子。
　　“好好，莫生气，我失言了。”他笑道。
　　“哪里敢生公子的气，我这会子还指望着公子活命呢。”我没好气的答道。
　　他没有做声，转头吩咐小厮“在街上兜几个圈，停在后门。”
　　“是，公子。”
　　“一个时辰之后我在下车的地方接你，过期不侯。”他看向我。
　　“谨遵公子吩咐。”我笑道。

　　下车，马车在身后扬长远去，我深吸口气，将门叩开。看到我一身太监打扮，小厮并未过问，直将我领进院子，往大厅走去。
　　“今日可有其他客人来访？”我试探的问道。
　　“殿下这个时辰通常不见客，但是公公是有什么要事吧？”
　　我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在大厅与李中正碰上，他惊异的望着我，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将军—”我唤道。
　　“你们都下去吧。”他回头将所有人屏退，而后看着我，“太子妃—”他突然住口，笑了起来，“瞧我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您了。”
　　“中大哥随意。”我静静望着他，他的眼里闪过了我渴望的曾经的温暖，但，转瞬即逝。
　　“娘娘来此所为何事？”
　　“我想见太子。”
　　“恕李中无礼，殿下—”
　　“请大哥帮我通传就好。”我打断他的话，郑重说道。
　　他叹了口气，点点头离开。
　　我不知道今天是不是太过冲动，我竟然不计后果的就这样跑出宫来。
　　片刻他回来立在我面前，神情尴尬，“殿下说让属下送客。”
　　我莞尔一笑，“除非他亲自送客。”我坐下身，拿起茶杯慢慢品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我开始有些坐不住了，我不能向以前那样肯定他会愿意见我，一如我迫切的想要见到他。我起身往门口走去。
　　一只脚踏出门槛，他已然立在面前。“要走了？”
　　我嘴角上扬，“我想亲自将殿下找出来。”
　　他佯装恍然的点点头，往厅内走去，“找我何事？”
　　“太后过世了？”我看向他。
　　“这似乎与你无关。”他淡淡答道。
　　“我很难过没有为她老人家守灵磕头。希望能得到她的原谅—”我自顾说道。
　　“我以为你最应该得到的是我的原谅。”他猛然起身立在我面前。即使他仍旧表现平静，却掩不了眼中的凌厉愤怒，我的沧凌，我如何不了解。
　　“真喜欢看你发怒的样子啊，殿下。”我笑道。至少我明白在你心里我并非一闪而过，即使这样会让你痛苦，我也无法顾忌了。看不到你为我动容，我几乎无法生存下去。
　　“我以为这世上你最该信任的人是我，却忘了你更喜欢相信自己，你导演了一出好戏，枉我竭尽全力首先想要做的是保住你的樱族，哪怕损失我北国三个郡，四个郡或者十个郡。”他直直的望着我的眼睛，“只是可惜，你从未给我这个机会。你毅然决然的离开，在你心里，我与你的樱族永远不能相提并论，即使我多么的想要同你一起承担和面对。”
　　我苦笑，头转向一旁。你可知道，你所想的正是我怕的，我不愿意你为了我背上千古骂名，你有你必须担负的责任，而不是为了我亡了你的国。
　　“我实在是无法想象曾经那个与我信誓旦旦的落樱哪里去了？是那个大殿之上好似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里的皇贵妃？还是那个得了木灵天下百姓赞誉的最好的皇后人选？或者是那个光着脚穿着妩媚动人的睡衣从木灵皇帝寝宫走出来的女子？我曾经曾经幻想也许你有一天会突然回到北国，或者宏晖园，或者那个停放着你的棺木的墓室，我曾经笃定的以为，只是似乎我太过高估自己了。你没有给我，不，给你自己丝毫回旋的余地。你让我失望至极。不过现在我倒只是想来看场好戏，看自信满满的你如何将自导自演的这场戏落幕，看你怎样全身而退。祝你成功，皇贵妃娘娘。”他的笑容溢出，神情淡漠的仿佛一副山水画。
　　我抑制住声调的变化，开口“你说我最该祈求你的原谅，可我从未想过。因为我知道今生我已经得不到你的原谅，你说要看这场戏如何落幕，我劝你不要看下去了，也许我从未打算全身而退。你始终都是赢家，现在你就已经可以摇旗呐喊你的胜利。不用等到最后。”
　　掏出怀里的碧玉笛，放在桌上，“总算物归原主了。”
　　他笑了笑，凑近我，“早知道你这么个绝色会便宜了那个傀儡皇帝，当初你送上门时，我就不该拒绝哪，真是可惜。”
　　就是这一句，我突然觉得五脏六腑都开始烧了起来，什么东西逼迫的我头晕目眩。我所有的耻辱就这样被他毫不留情的放在阳光之下，没有丝毫躲藏的角落。
　　扶着桌角，我努力叫自己站稳。
　　他大踏步的离开，我甚至清晰的看到他脸上的笑容。罢了，原本就是我的错，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不过是给自己找个借口而已，如今这些都是自找的，何必伤心。
　　原本极短的路我却摇摇晃晃半天走不到，心里一阵绞痛，跪在路旁便开始咳嗽，咳得全身每处都在疼痛，却怎么都掩不住心口的疼。
　　“嫂嫂？”
　　我慌忙擦去嘴角的血，回头望去，一身蓝衣的同儿瞪大眼睛立在面前。匆忙起身往外走去，可身体却总不听使唤。
　　“你怎么了？我开的药你都按时服了吗？”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关心我的身子，尽管我极力想掩饰，可一瞬间，却仍旧抑制不住开始哭了起来。
　　“你冷静些，怎么服了药还会这么严重，何时开始咳得？”
　　我摇了摇头，终于缓和了一些，“今日才第一次咳，不碍的，可叫你这么个小丫头看见我出丑了。”
　　“嫂嫂，从你走了，我们都想你，你还好吗？”
　　我点点头，“都好，改日你来宫里，我今日必须走了。”
　　她伸手将我把了把脉，笑了笑，扶着我往门外走去。果然，马车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