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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国子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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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太后心中一冷,蹙额看着她,“锦素现在何处。”
“是在芳华园里。”云英也不含糊,大步跟上了孙太后。
孟夏也跟着她们走,一边走一边听云英述说事情由来。
原来朱祁钰要纳锦素这事已经在皇宫中炒得沸沸汤汤,杭皇后听说了自然是心火旺盛,先是在宫里摔盘打碗的连着责罚了几个人都不解气,今日特地在芳华园召见锦素。
这人一刚到,杭皇后便柳眉倒竖将热茶泼到了她脸上,锦素捂着当即被烫得红肿的脸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杭皇后冷喝拉出去,掌嘴,眼下便有几个五大三粗的粗使嬷嬷将她死死扣住,接着便乍响起噼啪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早先受过锦素恩惠的小宫女恰好目睹了此事,眼见人打得不好,连忙奔回仁寿宫告诉了云英,云英无可奈何,也只能指望太后慈悲,能救救锦素的性命了。
不待云英急急说完,孙太后面色已经拢上了一层寒霜。
此时芳华园已经到了。
“想装死,”杭皇后抬脚踢了踢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锦素,一边吊着眉眼冷笑,“用水将她泼醒了。”
“住手!”
孙太后毕竟积威甚久,一声呵斥下,两个执行的小太监双手一哆嗦,也不敢再去提盐水木桶,赶忙抬头看向杭皇后。
“哟!”杭皇后一边眉挑得更加冲破天际,示意了那两人退下,反倒浅笑盈盈来,“敢情今日是什么黄道吉日,把您老人家都请来了。”
孙太后脸色变了变,“皇后,我这婢子要是犯了错,自然有仁寿宫的规矩处置,也就不劳皇后你多操心了。”
“原来这仁寿宫也是有规矩的呀。”杭皇后故作惊叹,啧啧了出声,“本宫还以为太后年纪大了,心放宽眼看开了,也就纵得这群小贱人愈发无法无天,仗着有几分姿色便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这两年来孙天后的权势大多都已经旁落了,景泰三年朱祁钰废太子时,原皇后着力阻拦认为这样会寒了老臣的心,朱祁钰不听反而废掉了这位结发妻子。后立朱见济为东宫,朱见济的母亲杭氏自然也母凭子贵当上了皇后,着手管理后宫。
杭氏胆大心狠,当年还是贵妃的时候就敢对朱见深下手,现在揽权更是变本加厉,明里暗里落了孙太后不少面子,再加上朱祁钰有意的维护,杭氏已经把孙太后大部分的权利给拿捏到了手里。
如今听到这样阴阳怪气的语调,孙太后看了一眼锦素,忍了又忍,仍是缓声说道,“皇后所言也是,哀家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仁寿宫较之前也难免太过松散了,日后还得劳烦皇后多费心思,替哀家整治整治。”
“不过啊,锦素是伺候哀家惯了,哀家也离不了她,这以后还是让她留在仁寿宫罢。”如此伏低做小的言辞从孙太后口中吐出,孟夏目光微微变幻,心头滑过了好几分的世态炎凉。
“太后但有吩咐莫不敢辞,这劳烦二字还真是见外了。”杭皇后自然满意这个结果,她眼皮微掀,漫不经心地扫过锦素,吩咐道,“把她送还仁寿宫。”
边上小太监刚有行动,孟夏已经快步过去,俯在她耳边轻呼她的名字。半响,锦素若有所感,缓缓睁开眼睛,对着她们露出了细弱的笑容。
孟夏这才伸手到锦素腋下轻轻将她托起,再小心让她大半身子靠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步朝着仁寿宫走去。
此时日落黄昏,待两人回到人仁寿宫,天光已经散去,夜色完全莽苍,孟夏便留在了宫内,一方面也是放心不下锦素,方便照顾她。
躺床上不久,锦素便发起了高烧,等太医诊断完,服下汤药,脸上也涂完了药膏,才沉沉入睡。孟夏则在外屋和衣而睡十分警惕,下半夜里,里屋内突然有窸窣的声响,她急忙起身,点了灯过去。
室内晃动着昏黄的烛焰,锦素手端着镜子,嘶嘶地吸气,声音压抑着疼痛的颤栗。因听见了门响,抬起头来,眼神中却惊奇是一片的平静,“吵到你了?”
“这是说的什么话,”孟夏坐在床沿,皱了皱鼻子,“你今天受苦了。”
锦素摇头,将铜镜搁置在一旁,“这回我可要感谢杭皇后,若不是有这么一出,太后也不会下决心拒绝皇帝,将我留在仁寿宫。”
孟夏则鼓励地握握她的手,“你别担心,太医院的药还是信得过,脸上应该不会落下什么疤痕。”
锦素抚着脸上凹凸不平的疤痕,笑了笑,“你倒是比我还紧张,我看落疤倒也省事,这张脸坏了,也就不会再招惹上什么是非了。”
“尽胡说。”
孟夏闻言心头一怵,轻瞪了锦素一眼后,只觉得她比以前要瘦削许多,目光里不由荡开层层的心疼,面上却无赖似地垂头靠住她肩膀,嘴中戏谑道,“这千万不行啊,要是吓到我未来姐夫,丢了大好的姻缘,我可就要抢先大哭了。”
“就你想得长远。”锦素连连失笑,点了点她额心,“那些情爱嫁娶之事,我早没了这个心思,惟愿以后能留在太后身边平安度日而已。”
“倒是你现在沂王府,行动也自有方便些,大可留心考虑考虑这人生大事,待沂王再年长些,求求太后替你指婚,我也就放心了。”
说着起了兴致,她忽地目光一亮,声音也清透了许多,“贞儿,你觉得我哥如何,兄长他现位于锦衣卫缇绮,日后还有升迁的机会,生活习性也尚好,绝不失为一良配。”
孟夏这回倒真是征了征,本来她是想活跃活跃气氛,怎么就说到她身上了,再想想白日里陈平绷着脸一本正经说什么万死不辞的话,孟夏有点尴尬地扯扯嘴角,连忙挥了挥手,讪讪笑道,“人生大事是要靠缘分的,我不着急,真的一点都不着急。”
“你年纪可不小了,都成老姑娘了,这迟早是要面对的。”
“啊,刚刚风太大,我什么也听不清。”
孟夏抬眼望望窗外,夜色已经泛出了浅青,一线霞光渐渐拉开,晕红了大片天际。
等下收拾收拾,也该回家了,这一整天不见的,也不知道那孩子有没有想她。
“再重新擦一遍药吧。”看到锦素点头,她起身在桌上找到伤药,动作轻柔地敷完药膏,“时辰还早,再好好睡睡,伤口好得快些。”说完,又给她掖了掖被子,“我看着你睡,睡着了,我再回王府。”
纳妃的这起风波终于因杭皇后大闹了一番,锦素又借着养伤在仁寿宫深入简出,这样日月一久,朱祁钰也淡了这个心思,待孙太后以离不开锦素伺候为由提出拒绝,他也就顺水推舟的没再坚持。
而当要求沂王进国子监念书时,孙太后老底尚在,朝廷上的不少老臣乐淘淘一合算,立即应和着递上了奏折,朱祁钰基于压力,转念一想国子监里都是他的亲信,那小儿就是进去了,也激荡不起多大的水花,最终还是同意了。
国子监虽然有大儒名流之类在任教,不过大多都有相当好的政治头脑,对朱见深这个废太子都视若不见。朱见深倒无所谓,只要是万姑姑希望的,他就一定会在这里好好念书。
今天是骑射课,大明边界不时受鞑子的骚扰,譬如朱见深他那爱逞强的老爹就是被瓦剌给俘虏了,所以在国子监里挺重视骑射教导的。
朱见深他一直兢兢业业的生活在东宫和沂王府,生长皆是在妇人手里,性子浸泡软糯了,高头大马这种危险的东西或许在大街上瞅上两眼也是不稀罕的,骑射功夫自然是从零开始学的。
“哈哈哈,你竟然连弓都拉不开,还真不害臊。”一大臣之子神情夸张地挤眉弄眼。
“力气这么小,不会是小姑娘吧。”另一个也不嫌事大,呼朋唤友的指挥,“要不扒了他的裤子验明正身,大家可不愿意跟小娘们一起学习。”
“哈哈,这个主意甚好。”众人一阵哄笑。
他们群起而攻之,朱见深慢慢被逼到了墙角,脸色阵青阵白,却没有还手,只是紧紧拽着裤腿,一双眼睛涨得通红。
“玩家,你不去帮忙?”系统满声好奇。
孟夏一颗心早就提得七上八下的无处着落,看见朱见深被扒得露出了半截的屁股蛋,还是生生忍住了脚步,隐身于墙后。
她到底嫌这孩子太秀气,模样性格秀气的都略显了先天不足,这会儿尽期待他被逼急了,能激发点血性,一拳头或是一脑袋用力撞上欺负他小孩的肚子上,定教他们疼上个三天三夜。
可惜,等来的却是教骑射课的先生。
那先生姗姗来迟,打破了这场闹剧,学生们自觉作鸟兽状纷纷散去,独留下朱见深贴着墙角,提起裤子扎紧腰带,还有一对始终没有送出去的拳头。
当他感觉手背被温热的掌心轻轻握住,一抬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万姑姑,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国子监的伙食不好,给你送吃的来了。”
孟夏提着双层的食盒,随他去了饭堂,一一把菜摆出来,再乘出些白米饭,“吃吧。”
“是万姑姑亲手做的吗?”
“就知道你吃腻了周婶做的。”
朱见深眉眼便弯成了四道如沐春风,“万姑姑,你真好。”
看着他绝口不提刚才的事,一副全身心投入眼前饭菜的模样,孟夏也只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好整以暇地咽下满满一杯茶水,强行压住了心头的各处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