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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突发病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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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太后多日未见到孙儿,特意早些时辰转到暖阁,不曾想目睹了这样场面,素日雍容的神色早已经生满怒气。
她眼睛斜斜一扫,扫向仍然跨坐在孙儿,瞪眼张嘴被震得完全懵住的朱见济脸上,呵斥道,“万贞儿,你说,这是在作甚!”
屋里的宫人方从悚然中回过神,纷纷下跪磕头。孟夏大步上前将朱见济抱开,扶起朱见深,拿出帕子轻柔扫了扫他身上,一边快速回道,“太后娘娘,是李内侍接着兄弟情深的名头,非要太子陪殿下完骑马的游戏。”
说完,轻轻瞥过角落一眼,“李内侍,难道不是吗?”
“我我……我……”原本藏进角落,借着人群遮掩自己身躯的李内侍一脸惨白如金纸,双腿站站,想逃却不敢逃。他慌忙四肢并用爬到孙太后脚前,砰砰用头撞地,“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愿太后开恩,绕过奴才一次……”
朱见济眨巴眨巴眼睛,一看平日里陪着自己玩耍的李内侍额头上正淌血,还发出这样凄惨的声音,竟扁了扁嘴,嚎啕大哭起来。
“你们都跪着干什么,一群不长眼的东西,没见到我儿在哭,还不赶快去哄哄。”
这又是一声厉喝,杭贵妃缓缓步入暖阁,行动间华贵艳丽灼人眼目。之前噤若寒蝉的宫女太监浑身一颤,立刻恍然大悟般活络起来,有的擦眼泪,有的拿玩具,暖阁顿时熙熙攘攘的。朱见济却不受他们的哄,大脑袋一头撞进杭贵妃怀中,噘着嘴喊,“母妃。”
杭贵妃心疼地轻拍儿子的后背,面容却凌厉得多,瞟了眼跪附在地上,豆大眼睛里却骤然闪现光芒的李内侍,嘴角噙出冷笑,“哟,李内侍这是犯了什么错,要出什么样刑罚了。”
“大不敬当朝太子,自然是死罪。”孙太后脸色已经非常铁青。
李内侍张大嘴,“贵妃娘娘……”。
“太后这话听起来可真正奇怪,这骑大马本来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李内侍护着主子提一句也是本分,谅他也不敢硬压着当朝太子跪地弓腰,如何就成了大不敬?”
朱见济渐渐止哭,杭贵妃捏了捏儿子胖乎乎的小脸,目光一轮,“再说大过年的,一切规矩从宽,太后又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再打啊杀的,小心触了霉头,这接下来的一年可就不消停喽。”
“你!”孙太后盯着这对母子,有心发作却被杭贵妃巧言令色堵得说不出话来,气得浑身颤抖,却只能借着发髻上凤冠流荡的流苏,勉强遮掩住她郁怒的眼神。
“好了,起来吧。”杭贵妃朝李内侍努努嘴,“方才济儿大哭出了不少汗,还不赶快抱下去换身衣服。”
“是,是,奴才遵旨。”李内侍如释重负,磕了个头,飞速爬起来,唤来宫人抱走了朱见济。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几道浑厚悠长的钟声,杭贵妃偏了偏头,眉梢微微一吊,“看来到了接见外朝命妇的时辰,我就不作陪了。”
临走前,吩咐一句,“还不奉茶,可别怠慢了太后娘娘。”
值班的宫人便及时将茶奉上,孙太后骂了句“什么东西”,一把抄起温热的茶盏,狠狠一掷,茶盏顿时在那宫人脚边碎成了八瓣。杭贵妃却步履未停地继续往前走,只是在出暖阁时回了头,那眉目间分明是遮掩不住的得意之色。
乾清宫举办这场年宴是午宴,一到午时,宴席便正式开始了。孙太后一路牵着朱见深到了正殿,待朱见深对着主座的帝后拜完大礼,便招他和自己坐了一席。
接下来的歌舞酒宴,其乐融融那都是与他们不相干的,孙太后眼皮都未曾抬得,一心照顾孙儿吃菜,等到朱见深摸着圆鼓鼓的小肚子表示吃不下时,年宴也到了尾声,孙太后便知会声,带着孙儿离了席。
离开乾清宫,孙太后却一同去了孙儿的住处,随即让宫人关紧殿门,沉声道,“万贞儿,你跪下。”
东宫的火盆里仅残留了丁点即将熄灭的火星,整个大殿宛如雪洞,孟夏还是毫不犹豫地跪在寒冷刺骨的地板上,稍作惊惶,放低声气,“太后娘娘,我……”
朱见深闻声抬头,跟着唤了声,“皇祖母。”
孙太后高坐殿中,在座上微微倾下身子,盯了那凄惨的火盆半响,才道,“可还记得哀家让你来东宫的目的。”
这话一出,孟夏脸上的惶然之色更甚,她审慎俯首,“贞儿来东宫是为了照顾好太子殿下的,这一点贞儿万万不敢忘记的。”
“那你说,”孙太后提高声音,“这破败的宫殿,寒碜的宫人,以及太子在宴席上活像三天没饱饭的模样,你究竟作何解释!为何不上报仁寿宫!”
“我,”孟夏咬了咬嘴唇,嗫嚅道,“我,我以为这样虽然艰苦了些,但将就将就也就能过下去,所以,所以不敢惊动您。”
“太后娘娘,是奴婢故作聪明了,还请太后娘娘责罚。”
“不,是我不让万姑姑说的!”
孟夏正想着磕头认罪,却被朱见深蹦出的这句蒙瞎的话突然打断,她连忙将脸偏转,一个劲冲他抛眼色,可谁知这孩子抬高下巴,又无比脆亮地肯定,“是我不想皇祖母知道。”
这,看着孙儿一脸坚持的小模样,孙太后不禁用力揉了揉眉心,“那深儿,你来说说为何不想告诉皇祖母。”
“因为……”朱见深瘪瘪小嘴,“皇祖母,孙儿不傻,这宫里发生一切孙儿都是知道的,孙儿并不想要皇祖母为难,所以才不想说。”
“皇祖母。”朱见深挪动小短腿走到孙太后跟前,大眼水汪汪的要抱抱,“皇祖母不要生气嘛,气坏身子,孙儿又该心疼,又该日日夜夜念叨皇祖母了。”
“好好,不生气,不生气。”
这人一上了年纪,原本就乐意含孙弄儿享享天伦之福,如今再听到这么一番暖心窝子的话,孙太后哪里还能生出气,连忙弯着身将乖孙搂紧,生怕绷脸吓住他,“先前被那小胖子压,身上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朱见深一双小手弯着她脖子,飞快摇了摇头。孙太后不放心,动手解开他冬衣看看有没有淤青透紫的,朱见深却咯咯直笑,一边扭动身体正说没事。
孙太后陡然握住他手腕,挽起了袖口,只见他手臂上零星几处紫癍,还大有上沿的趋势。她一下子皱紧眉,神情严肃,“贞儿,快去请太医。”
冬日阳光,一分分沉下去,北风增添了日暮的寒气,扬得愈加厉害。皇宫四处却早早铺亮了琉璃灯火,暮色下繁华灿烂的夜景便如华丽锦缎般层层展开,张扬着整个皇室的滔天富贵。
东宫这时也是灯火通明,可这上上下下的都在没心思去管新年的到来。孟夏正站在床头,焦急的换下朱见深额上的毛巾,随后将毛巾放进热水中捂暖,折叠成长方形后,重新搁在他额头上。
朱见深力气全无,浑身满布着骇人的紫癍,声音奶猫儿叫般不停地哼肚子疼。
孙太后咬牙切齿,怒斥一干太医,“没用的东西,太子究竟中了甚么毒!”
太医们愁眉苦脸地皱成个倭瓜,也依旧无能为力。眼下虽诊断出太子中毒,一时之间也找不出是何种毒药,难以对症下药,只能煎些惯用的止痛药缓缓太子的病情,只是这样子拖下去,毕竟不是个良方。
“太后娘娘,这药太子喝不下去。”边上喂药的小宫女都带了哭腔,生怕迁怒到自己。
孟夏接过药汤,“还是我来喂吧。”
孙太后没有阻止,孟夏便让那宫女把朱见深轻托起来,舀了半勺药,汤匙轻抵在朱见深唇齿间,她垂着睫毛,在他耳边轻语道,“太子乖,喝药了,喝完药,病就好了。”
这样哄了好几遍,朱见深有所感应,微张了嘴,孟夏顺势把药喂进去,当一碗药喂完时,一多半还是洒了出来,不过朱见深能喝药,就已经让在场的人松了口气了。
孟夏把药碗递给了小宫女,见朱见深领口处湿了大片,伸手解开他贴身绒衣的盘扣,准备往下脱时,忽地“呀”了一声,低头查看手指,那里竟如针扎一般,多出了几个小红点,正冒着血珠。
她连忙将绒衣脱下来,细看领口,果然发现了异样。拿给孙太后看时,孙太后皱起眉头,“怎么会有这个。”孟夏则过来前因后果耳语了一番。
而想不出对策正不知如何是好的太医,赶紧地接过那件绒衣仔细检查,随即又检查到太子后颈处的红点。
不多时,为首的太医捋着花白短须,摇头晃脑道,“竟然如此,竟然如此。”
孙太后急道,“快说。”
那太医赶忙低下头,恭敬回道,“太子殿下中的是夹竹桃的毒,这绒衣领口的里层处埋着大量的夹竹桃树皮磨成的粉末,加上领口冒出的细针刺破皮肤,粉末得以进入人体再经过血脉在全身游走,才使殿下中了毒。”
“这毒可难治?”
“幸亏万姑娘发现及时,此毒还未侵入五脏六腑,微臣有八成把握。”
“嗯。”孙太后点点头,脸色稍霁,“还不去用药。”
太医来来回回一阵忙碌,朱见深服下汤药,终于能安稳地睡踏实,孙太后这才让孟夏将那件绒衣拿到了前殿。
“是你摆弄过太子的衣物?”孙太后半眯眼眸,气势骇人。
胡嬷嬷两排牙齿不停打颤,“是,是奴婢。”
“那你好大的胆子!”孙太后厉色道,“是谁派你来谋害哀家的孙子!”
“奴婢不知,奴婢不知。”胡嬷嬷跪地磕头如捣蒜,拼命地否认。
“那你说说这绒衣上的细针,夹竹桃树皮磨成的粉是怎么回事。”孙太后将绒衣一把扔到她脸上,“难不成还是万贞儿使得鬼。”
“不,不,”绒衣滑落在地,胡嬷嬷已经面如死灰,她几步爬到孙太后脚下,“太后娘娘,奴婢都招,奴婢都招,这绒衣是杭贵妃吩咐,奴婢一时鬼迷了心窍,才……太后饶命!太后饶命!”
孙太后一脚把她踹开,“来人,把这贱奴拖出去乱棍打死。”
锦衣卫行动迅速,殿外传来了被堵住嘴的呜咽声,很快就没有了声音。
杭贵妃可真是心狠手辣,孟夏在心头微叹了口气,也跪在了地上,“贞儿知罪。”
孙太后眼波流转不定,半响才缓缓道,“贞儿,是你及时发现了问题的根结,哀家应该奖赏你。不过,你是有罪,没有照顾好哀家的孙儿,还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自己下去领十大板吧。”
“是。”
因身上有伤,一个半月时间孟夏除了给朱见深喂药,其余时间都在休息养伤。这些天内,孙太后便派了锦素来伺候太子,太子的病也在慢慢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