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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针对朱见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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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夜的大雪终于见停,一大早散去蒙蒙的雾气,日光渐渐放亮,孟夏在去东宫的路上,仔细思考了会,四岁大的孩子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她记得在她十六岁时,她的小侄子恰好年满四岁,长得白白胖胖,嘴中说着还有些含糊的软哒哒的词语,对什么都充满好奇,有时也会调皮的令人头疼,大概还是挺招人喜欢的。
再想想她对小侄子至今念念不忘的原因,主要因为那高居不下的颜值,孟夏立即掩嘴咳嗽了两声,她当然不只是这样肤浅的人。
引路的小太监陪着笑,“万姑娘,这儿便是东宫。”
孟夏轻声说了句,“有劳公公了。”说完,走了进去。
东宫要比想象得萧索得得多,庭院里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积雪,显然没人及时清扫,沿路一溜的院墙、宫柱、房梁上,也很明显能看见红漆彩绘剥落出原本的青灰色。
孟夏皱着长眉推开殿门,殿内光线暗沉,一张四方椅子上团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手拿着一根木棍,紧靠脚边的是只烧得不旺的火盆,手里木棍时不时一戳,那堆黑炭里便冒出一团子呛鼻浓烟。
殿门打开,阳光淡淡洒进,朱见深停下手中拨火的动作,微微抬头,看见孟夏步履迈进。
“你是谁?”
“太子,我是来保护你的人。”孟夏已经站到他面前。
“你是皇祖母派来的?”朱见深年级尚小,可在特殊时期强行被推到太子高位上,世间的人情冷暖只怕尝遍了三分,心里的亲疏远近自然早已经泾渭分明。
“是,以后就叫我万姑姑吧。”
孟夏才完全看清朱见深的样子,心头不由一涩,他很瘦,衣服破旧肥大,一张小脸也没几两肉,衬得眼睛愈发大,里面落满了惨淡无光。
真的很让人心疼,“有我在,以后都会没事的。”她声音亲近,弯下身子拉住他的手,温柔瞬间从眉梢挂到眼角,展露地丝毫不留余地。
朱见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再抬起小手往她掌心里塞塞,只觉得这个姑姑大抵是暖和过了头。
朱祁钰虽当了皇帝,可在孙太后的强势下立了兄长的儿子,心里的愤懑自然积郁良久,对朱见深的照料也不尽心。大概存了年幼养不活的心思,派的都是些年老体衰的宫人,而且大多是见风使舵的势利眼,朱见深虽身为太子,日子却是一点都不好过。
所以,孟夏开始全面接手东宫的事务。
孟夏身后毕竟有孙太后撑腰,接着这个名头管事,这些宫人倒安分了不少,整个东宫也慢慢有了人气。不过东宫的待遇还是眼瞅着变差,孟夏曾去宫里负责采办的太监理论,结果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顿冷嘲热讽,也就更别指望朱祁钰还能记得请太傅教书了。
所幸朱见深自打记事起苦惯了,不甚在意这些小节上的吃穿用度。孟夏则一并担起了育儿工作,东宫里还存留有些纸笔书籍,再加上每天晚上特意挑挑睡前故事,朱见深的幼年启蒙倒也不显得落差。
这样朝夕相处了一个月,朱见深越来越依赖孟夏,孟夏自然对这样的结果满意,毕竟她除开时刻惦记着系统任务,小朋友还是非常招人疼的。
景泰二年腊月,皇宫里按照规矩准备新年宴会,尚宫局早早为各宫主子做好了新衣新鞋,就连东宫也有模有样地收到了一整套。
孟夏送别了尚宫局的女官,朱见深才收回从里屋探出的脑袋,圆眼睛骨碌碌地盯着漆盘里推得老高的新衣裳,蹦蹦哒哒跑了过来,欢呼乐道,“有新衣服穿了呀!”
“这是要在年宴上穿的。”孟夏也感染着欢喜,刚拿起一件小袄想在他身上比划,举到半空却拐了弧度突然止住,指腹再三揉搓棉絮,手感那是毫不夸张的梆硬硌手。
这样的冬袄,外面虽明瞅是新料,可里子用的却是库房里寄存多时的旧棉絮,她脸上扬起的笑容顿时一抿嘴敛去,“这太欺负人了!”说着猛然一站起,屁股下凳子顺势重重一仰,显然是要去尚宫局干仗的架势。
朱见深连忙将大红漆盘里的衣鞋抱进怀中,“万姑姑,你不是还念叨我去年的冬衣不合身嘛,这下可就不用担心啦。我来试试这些衣服靴子,姑姑你看看合不合适。”
眼前小人巴巴瞅着,孟夏的怒气竟被他这百转千绕地乖巧懂事陡然浇灭干净,只能说,“尚宫局做的哪有不合身的。”
她抬手抚摸他头顶,说话间倒跟着捎带点笑容,“这些冬衣穿着不舒服,等会儿我让胡嬷嬷把袄子拆了取里面的棉絮,趁着大晴天好好晒晒,应该能暖和不少。”
孟夏将朱见深以前穿旧的冬衣一同交给了胡嬷嬷拾掇,胡嬷嬷是女红好手,冬衣很快就送还到她手上,她道了谢,翻看一遍,发现里里外外都被处理的很好,才放下心将冬衣折叠整齐。
可当她叠一件贴身绒衣时,偶然间觉得手感有异,忙低头去看,就见绒衣的领口靠里有一小块向上翻起的,冒出些刺来,仔细一看却是几根极短如毫毛的细针。孟夏蹙起眉头,捧着那件绒衣瞅了好一会,最后还是连同其余的一并收进了柜子。
很快迎来了张灯结彩的新年宴,整个皇宫一派喜气洋洋,朱见深这天一大清早的换上新衣服便出了东宫,孟夏跟在后面看见他突然露出了奇怪表情,急忙顿住脚步关切询问。
朱见深摸了下自己的后颈,摇了摇头表示没事,回头冲她弯眼一笑,便登上了门外的小轿。
到达乾清宫时宫宴还未开始,朱见深摇摇晃晃下了轿,孟夏低眉顺耳地守在他左右,随着前来接应的太监去了暖阁等候时辰。
一进入暖阁便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气。
屋子的中央摆放了一个极大的暖炉,里面的银炭烧得正旺,不时还发出毕毕剥剥的响声,使得整个隔间温暖如春,这同室外的严寒形成强烈的对比,当然也要同因为要节省不够用的炭火,而始终不怎么和暖的东宫形成了发差。
孟夏难免担心地看向身旁紧挨着她的朱见深,却见到他目光正平静地投向正面。暖阁正面是一张罗汉床,四周为了不少宫人,皆神色紧张地盯着穿丝绵袄子自己玩的朱见济。
朱见济年纪要比朱见深年幼一岁,是朱祁钰唯一的子嗣,自然当心肝宝贝蛋金贵着,生怕哪里磕了摔了,每次出行都有一大堆人护拥着。
“殿下要去床上躺会吗。”离宫宴开始还有挺长一段时间,朱见深又梳妆打扮忙活了一大早,小小年纪显然吃不消,孟夏便这样提议道。
未料话音刚落,床边上为首的李内侍竖眉冷哼了一句,“我家殿下身子弱,还劳烦太子离远些,不要冲撞到他。”
孟夏顺势瞥了瞥,看那孩子养的肥肥白白,脸颊红润似要喷出热气,哪有一丝半点体弱,再看看自家孩子,身形更显瘦弱,丝毫看不出年长的意味。
她转身对朱见深笑道,“这罗汉床有些高度,还是奴婢抱您去上面躺会吧。”
“万姑姑,我……”朱见深刚想开口,整个人就被抱了个满怀。
李内侍则眼疾手快,用自己肥硕的身躯一把拦在了孟夏面前,眼睛横扫过大脑袋埋进孟夏脖颈的太子,不阴不阳拈指道,“太子冲撞了我家殿下,你个区区小宫女能担待得起?”
“若是累着了当朝太子,你个区区胖内室也担得起!”孟夏上前一步,一手安抚朱见深的后背,反唇相讥。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比谁睁眼更大,朱见济忽然一股脑从罗汉床站起来,腆着小肚子,软软唤了声,“哥哥。”
孟夏便感觉到怀中小人身体微微颤抖,还未等她仔细思附,朱见济已经走到了床沿处,张开短肥的小手臂,“哥哥,我要骑大马!”
李内侍连忙回身,虚虚护着朱见济的身形,一手接过宫人递过来的温水,伺候他喝下。朱见济却推开杯子不愿意喝,声音叫嚷越来越大,“我要骑大马!我要骑大马!”最后还连带上了蹦跳,震得罗汉床一阵一阵哀鸣回响。
李内侍见实在喂不下,只好将被子搁置在案几上,帮衬哼唧,“太子你顾念兄弟之情,就趴下当一回大马,反正也吃不了什么亏。”
真是欺人太甚!两道魔音穿耳下,怀中小人真活生生抖成了一个四面透风的筛子,孟夏心疼想要组织言语讥讽回去,不想朱见深小脸在她颈窝处柔软地蹭了蹭,立马挣扎着从她怀中跳下来,小身躯踉踉跄跄地走向罗汉床,怯怯抬起头,说,“好呀。”
她便眼睁睁地看见朱见济一阵拍手欢呼,这时朱见深已经驾轻就熟地趴伏在了地上,微微拱起的后背,很快被朱见济一敦实屁股用力地一坐塌陷了下去。接着在不停地催促声中,朱见深勉强撑起身体,四肢开始了缓慢地移动。
“驾!驾!”朱见深手里抓着的小辫子不时落在他脊背,“马儿快快跑!马儿快快跑!你没吃饭啊,驾!”
孟夏缓缓垂下眼睫,捏紧手心,紧绷住一口滚烫热气,极力地克制住她铺天盖地翻腾兜头的愤怒,警告自己不要再上前半步。
这是个等级森严的世界,她的身份不过苟且的宫女,对上李内侍那阴阳怪气胖太监或许还能僵持几句,可若是直面对上皇子,她实在毫无能力。
所幸,这样的场景没有持续多长时间,身后响起了一道威严饱含怒意的声音,“这是作甚!”
孟夏那口气还吊在嗓子眼,转身已经是跪拜如仪,“太后娘娘万福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