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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从来海水斗难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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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十娘,心里思量了半天,终究没把从柳遇春那听来的消息告诉李甲,怕李甲一时害怕,反不利于养病。
没有十来天的光景,李甲的病势已见好,不过银两却花的差不多了。他原也还有些银子,只是最近几天听闻一块坐监的章汝昌,也是一块被退学的,却拖了关系,花了些银子,又得以入监。顾李甲拿出了大部分学资给了那章汝昌。
杜妈妈本就嫌弃李甲拖累了自家,原还念得他有些银钱,最近见不再往外拿银子,心里怨念加深,话语也指桑骂槐起来。
十娘怕李甲刚恢复的身体再气着,连忙出去和母亲分辩,“母亲,你现在休在这闲言碎语的,李朗原也不是空手来的,也是撒过打钱的,只因这两日银子不凑手,饶母亲宽待几日,李甲这病刚见好,烦请母亲别在给他气受。”
杜妈妈听了之后,简直火冒三丈,连说:“媺儿,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是谁费心巴利的把你养活这么大,又教你一身本事。你不说回报我,还在这嫌我说三道四。”
十娘见母亲动了肝火,又说:“母亲,你教我本事,还不是靠我赚钱,难道我这些年替母亲赚的钱还在少数。”自己说完,心里一酸就掉下了泪来。
杜妈妈见十娘说出这些话来,反更添了气,说:“古来,青楼谁不是如此。你原是我买来的,就应该替我赚钱。况且你刚来那会,还是个不知事的娃娃,要不是我发善心买了你回来,你早就饿死在那路边了,或者卖给那糟烂人家做童养媳,卖给大户做丫头。如今我当小姐似的养了你这么多年,倒牵出你这么些话来。”
杜妈妈说完,还犹自愤愤的气喘不停。十娘呜咽着说:“我自也感母亲大恩,如今只求母亲宽限些时日罢了。”
杜妈妈心里也是懊恼万分,自从王小幺来闹了一场之后,她这闻香院的生意就受到了影响,虽然最后七娘也哄的王雄开心,却不是个有福的,始终没能拖住王雄的脚。如今头牌十娘更是因着李甲,不接新客,不见旧主。所以杜妈妈只把所有的气都撒在了李甲身上。
再联想前几日听闻柳遇春说:“这李甲的家里老爷,听闻李甲在外嫖院,还因着女人打架被国子监退学,早就扬言断了李甲的银钱,逼他回乡。”心里顿时生了一计,说道:“媺儿,你别怨母亲不替你着想,你既然一心向着他,好歹让他拿些银子出来,我自放你跟他去。”
杜十娘听了,心下暗喜,忙问:“母亲此言可当真。”
杜妈妈说:“自然当真。我虽不是你生母,可你也是从小在我身边养大的,哪能没了感情。原本院内脱籍没个千两是不能成事的。只念咱们娘们情,若那病鬼能拿出三百两纹银,我就让你同他去。”
十娘听得母亲如此说,也不知是激动的还是感动的,连忙说:“母亲,如今李甲囊中羞涩,所有银钱皆托人去走关系,盼母亲宽限几日。”
杜妈妈说:“媺儿,我自是为你,我们三日为期。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不过若他到时拿不出来,母亲也只能撵他出去,不能白养一瘟神。”
十娘刚欲替李甲分辨,又听那杜妈妈说道:“媺儿,你别怪母亲不讲情面,实在是他也不是个吉利人,因着他惹那王公子砸了咱们这院,惹你挨了那顿打,他也不说替你出头。我知道他现今拿不出这许多钱,可他难道在京中就没有亲朋好友,三百两银子,若他真心想替你出,自是容易的。”
十娘道:“求母亲宽限十日,好歹也算疼我一场。”
杜妈妈料着李甲不过是个依靠祖荫的小子,既然家里老爷发了话,想是亲友也不会轻易出钱,纵有好友,三百两银钱不算小数,哪里那么轻易借来,也就答应了。喜的十娘连声道谢。
十娘得了这消息,心下想着,三百两即便李甲拿不出来,自己的贴己也够了。心里舒畅了起来,忙着去告诉李甲这个消息。
只是李甲听后却高兴不起来,他老父早就修书,令他好生反省,已派家丁福寿、安康两人带小厮数人来京接他。
如今看十娘面露喜色的告诉他这一消息,心下难受,也就敷衍着说:“十娘,家父已派人来,想来没有几日就到了。到时候我们再言语。”
十娘听了,以为李甲同意,已是喜笑颜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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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日,李家的人就来了这闻香院,先拜见了李甲。得知李甲大病初愈,那福寿说:“难怪老爷让大爷家去,大爷耽搁了,原是这个情由,想来老爷是体谅的。”
又命几个小厮,把跟李甲来京读书的小厮德才捆了进来,啐道:“好个不醒事的奴才,正事不干,就知道挑唆主子嫖院,拖出去先打一顿,扔车后边,家去听候老爷发落。”
那德才在李甲跟前也是个得势的小厮,今个见这般情景,只喊:“大爷,救好。”谁知那李甲素来惧怕他老爹,连带着老爹身边的奴才也不敢言语,由着几个小厮把德才拖了出去,随后就听见院内传来德才哭喊的声音。
那杜妈妈进来说道:“我说,这几位爷,你们要教训奴才自然去你们家的地,怎么在这就发落起来,惊了我们的恩客怎么办?”
福寿看其是管事妈妈,就说:“这位妈妈,我们公子爷年少不经事,在这叨扰了。如今我们老爷命我们接家去,今个就去了。”
十娘听那家丁如此说,只拿眼看着李甲,谁知李甲却低了头,不敢看十娘。十娘就眼见着李甲走出了院门。
看着十娘的失魂样,杜妈妈冷笑着说:“媺儿,不是我没给你活路,你也看到了,靠不得。”
十娘反问道:“母亲又如何知他不是回去筹措银两,烦请母亲不要忘记我们的十日之约。”
杜妈妈也是从小青楼里长大的,识人自是不错的,料那李甲的窝囊样肯定不能成事,就说:“媺儿,自然放心,我也是吃斋念佛的,怎敢说谎?”
等一众人都走了之后,十娘独自坐在妆奁前垂泪,她有点不明白李甲的意思了。自己思量了半天,喊了丫头翠喜过来,说:“翠喜,我知道你与小厮四儿交好,你能否麻烦他替我传个信出去。”
翠喜是自小服侍十娘的,心中早把十娘当亲人看待,遂说:“姑娘放心,我虽然是奉杜妈妈的命来服侍姑娘,但姑娘待我,我心里自有分寸,有什么事但凭姑娘吩咐。”
十娘听了,心里安慰不少,说:“你稍等,我修书一封,帮我送去给李公子。”
翠喜点头应着,十娘就拿笔急书了一封,装入封内,用腊封了,替给翠喜后说:“翠喜,我知道你的心,如若我能得偿所愿,定助你与四儿之事。”
翠喜听后,红着脸说:“姑娘,我先去。”说完就自去找四儿不提。
你道十娘写了些什么?小厮四儿打听到李甲一行的落脚之处,就把信替了过去。那李甲看十娘信上所言:“李朗,盼不忘十日之约,观知今日情形,奴已知郎君身不由己,只期能再会郎君。杜媺。”
了了数语,没有怨,没有恨,没有挖苦,没有讽刺。李甲心里难受,今个跟着福寿他们出来,也是厌恶了那杜妈妈每日言语,想他一大家公子,从来被捧甚高,哪里被人这么不待见过。今个家里人带了钱来,也就耍了威风出了院门。
如今见十娘信函,终是念着十娘的,虽说这李甲在绍兴老家早已娶妻,也有几房妾室。但是都没有十娘称心。今见十娘还是心心念念的恋着他,连那王大学士家的老幺都被比下去了,面上也有光,遂也有了拼着回家被父亲责罚一顿也要把十娘赎家去的意思。
就借口对福寿说:“福叔,我前几日病了,因着银钱全拿去与人拖关系去了,遂借了柳指挥家公子三百两。你今个把钱给我,我自去还了他要紧。”
那福寿看李甲今天跟他走的干脆,没有留念之情,不疑有假,就拿了银票给李甲,另派了小厮好好跟着。
李甲银票到手,已是放下心来,只想见了柳遇春,拜托柳遇春先帮忙去赎了十娘是正经。
到了柳遇春置办的宅子,自有小厮进去禀报,这会柳遇春正和几个生意上来往的人喝酒取乐,见人禀报李甲来了,就命请到书房里边去。
柳遇春自己也跟席间几位告了罪,说:“同乡来访,我去应付几句。”
席间在坐有一位,名唤孙富,是柳遇春绍兴家中一房妾室的胞弟,现如今也跟着柳遇春做点子小生意,也敢和柳遇春调笑,遂说道:“哥哥,可别被人绊住了脚。”
柳遇春笑骂道:“你这猴崽子,吃你的酒吧。”说完就去了书房。
书房内李甲正在来回踱步,见柳遇春进来之后,连忙迎上去,喊道:“柳兄。”
柳遇春也笑着让座,并且说道:“听闻弟家中已来人接你,怎么有空来我这,身体可大好了?”
李甲连说:“身上已大好了,只是还有一件挂心事,还得请柳兄帮个忙。”
柳遇春大方的说:“但说无妨。”
那李甲听柳遇春如此说,方才坐在柳遇春下手左侧,说道:“柳兄,你也知道,我在京这些时日,与那十娘感情甚厚。如今国子监那虽说还没得准信,恐怕难成。家父也要弟家去。我实在舍不得那十娘。”
柳遇春听闻眯起了眼睛,半晌没说话,只是看着李甲,那李甲心里也无底,就又说道:“此次弟来,还是要请柳兄帮忙要紧。”
柳遇春笑道:“弟乃堂堂布政之子,何事需要我帮忙。”
李甲听得柳遇春语气不对,先前明明已应承帮忙,如何现在又出这等言语,然后说道:“实话不瞒柳兄,十娘也是有情谊的女子,她已经求过杜妈妈,只需三百两银子就可赎身。”说完就从怀里取出银票,站起来放到了柳遇春身边的小桌上。
又道:“家中父亲身边的老奴来了,看我看的紧,弟实在不方便出面行事,还望哥哥可怜可怜弟,帮我去赎回十娘。”
柳遇春伸手拿起了银票,共三张,每张一百两。还是笑着说:“弟这是忽悠我吧!杜十娘是名满京城的魁首,要脱籍恐怕没有千两不行。”
李甲听了忙说:“柳兄有所不知,那十娘也是真心待我,杜妈妈也疼爱十娘,所以答应了三百两就可成事。”
柳遇春听后,思虑了片刻,说道:“既然兄弟拖了我,我定当尽力。”
李甲听完很是欢喜,因为他知道柳遇春办事向来牢靠,就道谢:“那就有劳柳兄了,只是这十娘赎出来之后,能否再叨扰柳兄些时日。等弟想好托词再接走。”
柳遇春听后不解问道:“你若没想好,就不要去赎人,怎么赎出来又不领回去,是什么道理?”语气中已经有了严厉。
李甲无奈道:“柳兄,那老鸨和我是有十日之约的,若十日之内不去赎人,就不是三百两能赎出来的。可弟现在身上还有那国子监的官司,不敢再惹老父生气,所以还得依靠哥哥。等过两日回乡,我再求求老奴,带十娘一块回家,再求老父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