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十娘》聂尔

2、闻香院内始相逢

　　第二章闻香院内始相逢

　　十娘只得拣能说的道了出来，说那月姑娘听了十娘所言，心下便有了计较，与其把自己的命交付到别人手中，没的自己掌握的好。

　　遂对十娘说：“本来心里不是十分肯定，今天听妹妹讲你们家二姐姐之事，已是确定了，这样也好，起码自己能做主。”

　　“姐姐聪慧，虽说这算不得好结果，却也强其他人，可怜我至今尚无打算。”十娘不免心伤。

　　“妹妹，如今虽还年轻，却也该做打算，别的不敢说，只妹妹以后若不好脱身，横竖还有我呢！”那月姑娘是真把十娘当姐妹看待。

　　两人各自感慨了一番，也就散了。

　　是夜，又是歌舞升平，灯红酒绿，醉生梦死，历来如此不由人，就算是心有万千愁，面上仍要靥笑如春桃，唇绽露樱颗。

　　十娘虽是闻香院花魁，每月初一十五仍要献歌弄舞，以娱恩客。今夜恰逢十五，一首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天籁之音娓娓唱来，配以行云流水般的舞蹈，端的是歌声婉转如黄莺，舞姿轻盈赛飞燕。

　　那旁边弹琴配乐的却是杜七娘，七娘单名一个云字，本也是心比天高之人，虽不愿屈居人下，可十娘风采过人，终是她不能及的。想若不是十娘从小不好管弦，她也不能成事。开始还有怨念之心，后来也就心甘情愿了。

　　而这杜七娘和杜十娘也不负盛名，只见坐下之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只说现下有一书生装扮的男子，正看的如痴如醉。这书生今个是被太学院同僚强邀而来，今见十娘风姿，直叹：“不虚此行。”

　　这男子姓李名甲，父亲官拜浙江省绍兴府的布政使，专管那一府的民生，财政事宜，故此家资甚巨。这李甲正是布政老爷的长子。

　　只因今岁朝廷兴兵之际，援朝抗倭，但粮饷未充，遂有大臣上表，实行纳粟入监制。这李老爷从来溺爱长子。而李甲也素喜浓词艳赋，疏于功名之书。故捐了些银两，得以来这国子监读书。

　　能到这国子监读书，先不说这夫子教的好，容易中科举，就单单是这四方同学，哪个又是省油的灯，此时的国子监分明成了拉帮结派，攀权富贵的便宜之所。

　　所以各地宦家公子，富室子弟，到都愿意援利来做个太学生。这李甲就是其中一人，刚进京不久，因着外地人的缘故，虽久闻京城花锦之名，奈何人生地不熟。今机缘凑巧被几位同窗拉来闻香院，终是见了这十娘倾城之态。

　　这李甲见了这十娘之后，心里就痒痒难耐，见那十娘离去之后，更是坐立不安。众同窗好友皆知其意，也就挑唆道：“李兄，可是惦记那十娘，若是别人我等自不会讨嫌，因那十娘素来自恃清高，寻常人等，难入她眼，但李兄自然另当别论，令尊乃为官一方的大员，家世自不必说，况兄自身亦是优越，实是可以见那十娘一见。”

　　李甲心里也早有这想法，遂命服侍婢子去叫那杜妈妈来问话。

　　杜妈妈到了之后，连声问好。只听一人笑，指着李甲说道：“妈妈，我们这位李公子想见那十娘一见，你道如何？”

　　杜妈妈一看众位的装扮就知道是起子纨绔子弟，连说：“列位，见十娘原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我那丫头，性子刁钻，我还得去问她一问。”

　　这时李甲从衣袖口袋内取出两颗碎银子，起身递与杜妈妈，说：“烦请妈妈费心。”

　　杜妈妈掂了掂手中之物，已知份量，只说：“放心。”便转身去了。

　　话说李甲这边等的心焦，那边杜妈妈也颇费唇舌，初见十娘不肯，复又劝道：“女儿啊，人我是见过的，一表人才，定亏不了你。”

　　那十娘却只是不依，道：“妈妈，那王家的公子可不是好相与的，现下他没发话，我怎么敢随便接客。”十娘心里还在烦闷，自然是不想接客的，遂拿出了王家公子堵母亲的嘴。

　　谁知那杜妈妈最是见财起义的，见李甲出手阔绰，又劝道：“女儿这话差了，咱们烟花女子，哪有从一而终的理，凭他是谁，要不赎了去，没有白占的道理。”

　　那十娘无法，只得应承，喜的那杜妈妈连忙下去告诉李甲。

　　这边李甲得了信，也是喜不自禁，忙随着妈妈来到了十娘的厢房。

　　那十娘本想应付了事，但见进来之人，生的面若冠玉，傅粉何郎，好个风流少爷，看着也舒心。

　　李甲见了十娘，连问姑娘好。十娘让座，斟茶。

　　只听李甲道：“适才听姑娘妙音，闻姑娘舞姿，竟是惊为天人。原是虚活了这二十来年，到今日才见真章。”

　　十娘听李甲虽说的荒唐，但谈吐也是得体，不似那寻常纨绔，只知取乐，豪无文采可言。只说：“公子谬赞了。”

　　那李甲听了，忙又说道：“哎，不然！来之前就听说姑娘美名‘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饮千觞；院中若识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今日得见，名副其实。”

　　那十娘却从来没听过有这等言语，初闻之下，除了震惊更多的是羞涩。又听李甲说道：“只不知姑娘的闺名是哪个字。”

　　那十娘此时对李甲早解了心里防备，也是风月场中的风流人物，遂拉过李甲的手，摊平。只见那芊芊玉指，在李甲的掌心内一笔一画的写着。写完之后尤解释道：“此媺非彼美，取义和善之意。”

　　李甲忽见十娘如此，心早不能自持，遂道：“好妹妹，我亦不管是哪个字，我只在乎妹妹之人。”

　　十娘本来心里烦闷，今见李甲如此面貌，又善言谈，也欲靠他排解心中烦恼。遂两人你来我往，也相谈甚欢。

　　杜妈妈原看十娘的意思，本不放心，还在门口处偷听片刻，后听得屋内谈笑风生，才放心的下了楼去。心里想，这是成事了。

　　李甲原本只倾慕十娘美色，谁想和十娘交谈之后，发现十娘并不是那等只知涂脂抹粉，招摇过市的女人，气质浑然天成，似有万卷诗书在心中，真个是腹有诗书气其华。也更欢喜，更放不下。

　　磨磨蹭蹭的，夜色已深，也不提离去的话。十娘也是知趣的，她原道古人所言一见钟情，乃哄人的玩意，今个见着这李甲，风流倜傥，诗书在怀，那心不自觉地就跟着去了。见那李甲对自己也甚为满意，也就有了两好成就一好的意思。

　　而在这床笫之上，这李甲更是柔情似水，时时刻刻在意十娘感受，更惹十娘垂爱。想十娘本是烟花女子，来这青楼寻花问柳的男子，多为了讨乐子而来，谁会在意这烟花女子是何感受，只顾自己风流便是。

　　更有甚者，有那特殊嗜好，把个女子折磨的生死两难。别人先不说，杜家的四娘就是生生死在这上头的。那时候十娘还小，这四娘被大学士府王府请去凑场斗乐，谁知去的时候好端端的一个如花美眷，被抬回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没几天就去了。十娘也听年长的姐姐们说过，只说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竟无一处好地方。

　　那杜二娘更是因为见了四娘的惨状，才决议要去，没承想也是个没福的，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暂不表这些伤心往事，只说现下，十娘和李甲二人，耳鬓厮磨日久，肌肤相亲生情，更是个难分难舍。

　　这李甲似个没见过女人一般的毛头小子一样，这两三日，日日缠着十娘，竟耽误了去国子监。十娘本是个明事理的人，也就劝道：“还是功名要紧，李朗却不要耽误，若是独为我荒废学业，那可是我的罪过了。我自等你便是。”

　　李甲得了十娘的实心话，也放了心。今个起了个大早，就朝学院去了。

　　太学院的学生当中，有与李甲相厚也知情的禁不住打趣道：“好个温柔乡，惹的兄竟多日不来。兄自是好福气，那一般人是入不了十杜老媺的眼的。”

　　李甲心下满足异常，面上却平常，只说：“听夫子讲学是正经。”

　　这太学院内还有一李甲的同乡好友，姓柳名遇春。父亲是绍兴府的指挥使，与李甲的父亲同朝同府为官，两家虽不亲厚，却也是相识的。
　　再说这柳遇春，不爱读书，却自有小聪明，遂诗书也通，又加之这柳父手握兵权，从小却也在兵营历练过几日，粗懂几套拳法功夫，最主要的是柳遇春从小就喜欢买卖，现下其嫡亲的姑父在户部任职，主管盐课及运盐事宜，他也就搭了这个顺风车，做起了贩卖官盐的生意，倒也风生水起，颇有积蓄。

　　原这柳遇春是不常来院中坐监的，今个却来了，因见众人拿李甲打趣，遂坐到李甲身边，详问了端由。

　　因着两人同乡的关系，彼时虽不亲厚，却也据实相告，说到十娘风华绝代的时候，柳遇春却不相信有这等女子，想是李甲被迷的五迷三道了也说不定，遂说：“凭她什么女子，咱们江南女子最是清秀，她还能翻出天去不成。”

　　李甲情知柳遇春没有见过十娘，口说自然无凭，道：“哥哥，如何不信，今个下学你便随我去一看便知。”柳遇春见李甲说的煞有介事，又思量着晚间无事，就答应了。

　　此时的李甲绝没想到，自己炫耀之举，让他终身后悔。

　　再说十娘自这两日识了李甲，真是满心欢喜，她已知这李甲出身亦好，又投自己的脾气。经过几日相处，也觉李甲为人老实忠厚，所以那个心更是偏下了他。那杜妈妈再让她见客，她反而不愿，只说：“母亲，难道李公子给的钱还不够多。”

　　十娘这是蛇打七寸，这李甲手头甚松，杜妈妈得了钱，又看那李甲帮衬的勤，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由着十娘。

　　这十娘得了准信，也就放了心，安安稳稳在屋内看书等李甲来。任屋外喧嚣嬉闹，她只是不理。心里存了一念，若能鱼脱金钩，畅游江湖，有李甲相伴，也无不可。

　　十娘等来的却不是李甲一人，还有柳遇春，及几位同窗好友。那杜妈妈见李甲出手阔绰，深知与其相交的也不是贫寒之人，遂谄笑相迎至内里包间。又使人去唤十娘，怕其他姿色不能缠住脚，也唤了七娘过来。

　　没一会的功夫，这屋里酒菜全满。十娘初闻李甲来时，满心欢喜，后又闻李甲带来数位好友，心里又担心是狐朋狗友之类，但也无法，只得下楼去再做计较。

　　当众位坐罢，互相见了礼。

　　来的人里边，自然推柳遇春为首，虽不说其家世背景，就个人而言，也是个中领军人物。然这李甲先占下了杜十娘，众人也就推杜七娘做了柳遇春身侧。

　　杜七娘，原看十娘得了李甲，只是羡慕，今个见柳遇春其人，被众人推到首座，已知其不错，又见他生的浓眉大眼，昂藏七尺，端端正正，今个能伺候左右，心里生了主意，定要撸其心意才算，所以格外卖力。

　　先时十娘还担心所来非人，今见俱是文雅之人，才放了心，展颜带笑坐于李甲身侧。李甲能得花魁人物与左右，自是得意。拿眼看遇春，意思是：“怎么样？我所言非虚吧！”那遇春笑看十娘，细细端量，发现果是佳人，生的明眉善目，全没青楼女子的风尘之气。复又对李甲说道：“李兄，果然好福气。”

　　刚说完就听旁边有人附和：“正是这话呢！今天这个东道合该李兄的。”这人又转向十娘：“十姑娘，你看这东道都是李兄的了，早就听闻姑娘的妙音，六院推首，何不献歌一曲，以助酒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