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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长嗟身是局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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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燕秋鸿,春诵夏弦,田月桑时,岁时伏腊。
转眼在边疆的生活已过去了两年有余。初时,京中派来的杀手层出不穷,却被重息身边暗卫尽数挡了下来。后来,皇帝久病日笃,无暇他顾,已经到了瞒不住举朝上下的地步,因此重息才得了几分喘息的空间。
而如今,两年过去,他用病弱的身躯撑过多少生死算计,终于等到了班师回朝之日。
重息回身朝马上的君临卿拜了一拜,“多谢将军。”两年多来,若不是君临卿掩了他的锋芒,又多次帮他挡下明里暗里的追袭,说不准他早就泯灭在边城黄沙凛冽之中。
又转身朝齐季施了一礼,“多谢齐副将。”虽然此人初见话里话外十分不客气,可后来却极是让人意外。旁人以为重息不过是军中吃白饭的无用之人,故而时常有恶意猜测与举动。虽然齐季常常是以维护军中纪律的名由而训斥他们,然而重息却明白了内里的那份维护,并记在了心头。
齐季摸了摸头,满脸的络腮胡也遮不住那笑意,“哈哈,重监督你忒客气。”君临卿倒只是微微勾了勾唇,颇是不以为然。
“那么,有缘再会。”重息最后拢袖又施了一礼,语毕,便转身朝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重父重母走去。
“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重母奚摇华面带欣喜,泪眼婆娑,“怎么瘦了这么多,”她含泪抚上他面庞,素手颤抖,“边疆那么艰苦,为娘的心啊……真是日日都在担惊受怕……”
那双水波潋滟的眼看向他的时候带着令人心安的温柔与宁静,向来不喜他人接近的重息任由她满怀心疼地抚摸着自己的脸,“母亲。”
重父亦是红了眼眶,不像重母那样流露于表,他只是淡淡丢下一句,“回来就好。”
“是,父亲。”重息顺从地点头。他何其有幸,能拥有如此爱他的父母。此刻,他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柔软。
路旁的花树上的花朵团团簇簇,挤挤挨挨,参差盛放,如烟如霞。无数的晴光从枝桠间隙落下,晕开了一片蓝紫色的薄雾。
几朵蓝花楹随着清风和软从檐上落下,“嗒”的一声落在重息衣袍边缘。
“想不到重监督平常看起来那么冷淡,原来也有这样的一面,”齐季远远看着,感慨道。
“齐季,走了。”君临卿一提缰绳,策马离去,毫无情绪的话语从风中淡淡飘来。
“哎将军,等等我啊!”
“……”
抬手掀开泛着浅淡银光的蛟绡帘幕,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昂藏男子,一柔婉女子,并肩立于重府门前。
重息下了车,朝二人行了一礼,“见过二皇子殿下,见过皇子妃娘娘。”
乌墨一般的发丝垂在脸旁,沉静的眉目依旧是旧时模样,如冰雪般凛冽。一袭青衣衬得他极是清冷,七重风流说不尽,就像云巅一轮明月,孤高静远,深漠凛冽。
真是让人极想摘下,笼于袖中,看那孤高之月流露出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不同神色。
“兄长何必如此多礼……”面前女子着一身逶迤白梅蝉翼纱,乌亮如鸦雏的长发绾作了妇人髻。她已是双睫凝珠,却带着欢喜的笑,像是雪霜初霁,日光灿烂。“终于平安回来了。”
看到姜绿渚红润美丽的气色,重息满意地点点头,看来她嫁人后过得甚是和满,这样便好。
“好啦好啦,有什么话都进去慢慢说吧。”重母见到三人都站在门口,脸上泛起了明媚的笑容,“殿下和绿渚何必站在外边等,在府中等也是一样的。”
谢南烛清俊的脸庞带着令人心醉的笑意,“因为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无咎。”
虽是笑着,可他的双眼却分明无丝毫涟漪,沉沉如雾霭,谁也分辨不出其中心思。
即使再用心将养,边疆的苦寒生活却仍是损了重息本就悬于一线的身体根本。然而还不等他将这几分亏损养回来,在苦涩的药材清香中,重息收到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像是滚水蓦然沸腾起来,丝竹声几乎要裂帛破碎。这个夜晚,王城之主即将一夜改写。
琥珀般温润精巧的龙涎香在描金狻猊香炉之中静静燃烧着,绵长悠远的香气充斥着整个帝王寝殿。巨大的雕花门扉紧紧地闭上,重重叠叠流苏帷幔垂下,将寝殿封闭得严严实实,使得鼻端萦绕的过于浓烈的香气也带上了几分腐烂的不祥味道。
沉沉的兵戈交击之声从远方奔袭而来,像是有谁在耳畔敲起了沉闷急促的鼓声,震耳欲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空气带着黏腻灼人的不适感,笼罩在皇城上空。
谢南烛握住手中金黄色的布帛,轻轻地笑了,“本宫的好皇弟来了。”
他打开殿门,骨节分明的手抓住朱红色的巨大的门扉,几乎要迸出青筋。
成败便是今晚一役。他抬头看向前方一袭藤黄蟒袍的谢楠梓——父皇默许了他的好七弟着黄衣的举动,这可真真是无上宠爱,就差把这个江山传给他了。只是可惜,被我抢先了一步。这皇位,终究是要落到我手中。他在心里说道。
在这时千钧一发之际,谢南烛也能偏转思绪想到其他事情去。
放眼望去不见边际的军队像一朵沉沉的黑云压近了,谢楠梓策马在最前,见到独身一人站在殿前的谢南烛,流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
“七弟,带兵入宫,你莫不是要逼宫?”谢南烛的话并没有打碎他脸上胜券在握的表情,却让对方更加流露出了盛气凌人的姿态。
谢楠梓冷冷一笑,以手中之剑遥指一身素净蓝衣的谢南烛,“本宫此次带兵入宫,便是为了除了你这借侍疾之名杀害父皇的违人伦之子!”
谢南烛高举手中金黄色布帛,“七弟莫要血口喷人,父皇驾鹤西去之前可是留下了传位圣旨于本宫。”
“你胡说!”谢楠梓亦是举起手中之物,“父皇早料到你有不轨之心,暗地留下传位密旨交予本宫,定是你伪造圣旨!”
两封圣旨到底谁真谁假?这根本不重要。
谁是赢家,谁的圣旨就是真的。
谢楠梓颤抖着手,几乎要握不住缰绳,眼中流露出疯狂的笑意。等了这么久,布置了这么多,终于要得偿所愿。他坐拥大军,而谢南烛却是孤身一人,谁胜谁败,一目了然。
他一挥手,身后银甲寒光湛湛的士兵倾巢而出,扑向了手无寸铁的谢南烛。
谢楠梓疯狂地大笑起来。
无数的乌云在穹顶聚集,沉沉欲压,似要瞬息坠落。纯净的天光在天幕之中再也寻不到一丝一毫,天际掠过飞鸟扑扇翅膀飞开掉落漫天的白羽。刀戟碰撞之声,马蹄落地之声,沉重呼吸之声,织作摇乱的乐章,在一瞬间,奏出撕扯琴弦的岌岌可危的音律。
浮云万千,一瞬间隆隆作响,骤散。
不知何时,天边硝烟起,恍然间涉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