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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策马仆仆向黄昏 ...

  •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①】
      紫毫沾了浓墨,在纸上婉转惊鸿掠作无数墨字,规整清秀。可若是让旁人看了,却也只会道出中庸二字评语。倘若一个人的风骨不泯,便会化作手下所书之言的锋芒,在字里行间流露出属于自己的疏朗阔广。只是重息此人,所述之言,所行之事,均是因为身上之责或规尺之度,仿若九天神佛,冷眼旁观万千生灵明灭,却不似一个活人有血有肉,有爱有恨。就像仙灵摹本上拓印下的倒影,僵化在了时光中翻去的老旧泛黄书册里。因此,出自他手的字体,美则美矣,却无风韵,至多赞一句——规整罢了。
      然而不管笔者言何,此刻的重息却仍在奋笔疾书,一串连一串的墨迹自他笔下不断流泻而出,眨眼便布满了半张白纸。
      “咳、咳!”一阵强烈的咳意袭来,重息不得不停了笔。他深深地弯下腰,咳嗽时的每一丝痛楚都在骨血之中震颤着,流淌过喉口灼烧成无比炽热的红。只有在这时候,他才像个真正的人一样脆弱,而不是冰原之上万年不化的寒冰,坚硬得仿佛没有人能打破。
      不是不曾见过他咳疾发作,只是半年多来,少有私下这般相处的时间,君临卿不知道,一个人咳起来,竟能这般仿佛连声音里都要溅出血沫来。
      “你……”君临卿想说些什么,却见对方扶着桌案站了起来。
      然而下一刻,无数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重息晃了晃。瞬间,无数东西落到地上的声音在他耳旁无限放大。
      “喂!你怎么了!”
      重息撑住地面,重重叠叠绣着繁复花纹的衣袍凌乱地裹住他细瘦的手腕。重息避过君临卿伸来的手,“无碍、咳咳!”
      “你们在做什么!”不知何时帐门口站了两人。一人一袭檀色,一人一衣玄墨。
      檀色衣袍的少年此刻正怒气冲冲地瞪着君临卿过于靠近重息的举动,而陵游的刀此刻已经出了鞘。

      重息摆摆手示意无事,许久才压下了猛然爆发出的绵长激烈夹杂着刺骨寒冷的疼痛,而此刻,君临卿早就甩甩衣袖离开了。他看向自方才起就一直神情凝重的二人,“何事?”
      陵游上前送上一封信件,重息眼光一扫,见到一旁檀衣少年,却觉对方有几分眼熟,“你是……”
      “回公子,属下叫骆璘岳。上元节的时候,”少年的神色颇为窘迫,乌黑分明的大眼睛不敢直视重息,语气却有几分欣喜,“我们、见过的。”
      重息颔首,想不到那时那个脾气直截了当的少年竟成了谢南烛属下。思绪未在此事上继续流连,他低下头展开了手中的信笺,错过了少年略带失望的神情。
      柔软如鸽羽的白纸上,徽墨点漆乌绵的墨迹分明,在重息眼前飞速掠过。
      半晌,他开口,“绿渚,与二殿下定亲了?”
      “回公子,是的。”一直沉默着的陵游回答道,“据京中来人说,小姐颇是欢喜。”
      “如此便好。”重息揉了揉额角。二殿下此举不过是为了巩固他与重家结盟之举罢了,虽说他们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可缔结姻亲关系始终是最有用的手段。可是,他真的希望能照顾好姜绿渚,这个温柔的,善良的,妹妹。然而深宫九曲,层层叠叠都是女子韶华的凋零。万千宫阙琉璃瓦,万千画楼醉金粉,离恨天之下,皇家纷争纷涌云起,多少红颜冰封殉葬在帝王垂怜之间。最是难以长久的便是帝王之爱,最是难以信赖的便是帝王之爱。重息本想替姜绿渚择一门略逊于重家的亲事,这样有娘家支持之下,姜绿渚定能生活舒畅。挑一个为人正直,饱读诗书,宽和谦厚,洁身自好的良人,最好是亲属和睦,家风良好,公婆宽厚的家族,让她一世无忧,生活美满。
      然而此刻谢南烛的提亲却打破了他的设想。不说姜绿渚仅仅只是重家义女,便是嫡女,也得给家族利益让步。况且帝王并不知重家对姜绿渚之看重,见谢南烛愿意自降身份娶一个小小侍郎庶女为正妃,正合他欲为七子铺路的心意。因此皇帝迫不及待地下了赐婚的旨意,赞同之意溢于纸面。重息此刻不在京都,便是他在京中,也无力转圜这已成定局的婚事。
      因为这道旨意,姜绿渚现在成了京中众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寒雀上九天化凤凰的典范。得了重家主母欢喜,又令二皇子一见倾心,甘愿铺下十里红妆以正妃之礼求娶,让多少名门闺秀羡慕得咬碎了银牙,哭红了双眼。多少寒门女子都梦想着自己能成为下一个姜绿渚,自此一跃上九天,栖息华宇玉楼。当然,这些细枝末节之事,重息是不知道的。

      回想起信笺中提到的——二皇子殿下亲手射下一只翎羽美丽姿态矫健的大雁作为纳采之礼,并准备了丰厚贵重的聘礼。而纳吉之日,二殿下又亲猎一匹白鹿为礼。上古之时聘礼须用全鹿,而如今世人多简代以鹿皮。谢南烛能做到这种地步,可见他也是有心。
      如此便好。重息在心中又重复了一遍。

      见重息阅毕书信,骆璘岳又递上一封信笺——上边盖着谢南烛的私印。
      重息拆开匆匆阅过——不过是一些问候与关怀,还有就是他要迎娶自己妹妹之事。他提笔,写下绵延墨迹长长。
      天光在云边摇摇欲坠,渺渺茫茫,散作无数微白的雾,缓缓在山巅淡去。

      已近深秋,霜叶唱晚,红遍山岗。落晖江寒,木落雁南。
      骆璘岳才至京都,便被谢南烛急急召了去。
      “他有没有回信?”一进书房,一句问话便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骆璘岳半跪下,“回殿下,重公子回了一封信。”他从怀中掏出书信双手奉上。
      谢南烛迫不及待地接过,方才展颜坐回书桌之后,“你下去吧。”
      “……是。”

      谢南烛慢慢地、慢慢地,捏紧了手中的信笺。
      “……吾心甚慰?……永和燕安【②】?”他平静的眼眸里有着最遥远最深邃的色彩,翻涌着不为人知的波动。
      “可我想与之结发共白首之人,并非是她啊,你知道吗,无咎?”
      他沉静无波澜的声音在书房之中淡淡响起,像是一道青烟般飘渺无迹。
      天光从楼宇之间倾泄了下来,一丝一丝纯净复杂的颜色从天幕逐渐黯淡,像是烟花旷世绝艳后的谢场。
      院外苍翠化作金黄,落了一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策马仆仆向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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