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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海上明月共潮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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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瞬息,又像是永恒。
突然,谢南烛身边像是凭空一般涌出数百身着黑衣的精壮士兵,刹那之间,兵戈交击之声几乎要撕扯耳膜至破裂,风中的血腥味浓得几乎要凝结成血珠滚落下来。
就算有这几百人又能怎样?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赢家还是他!“取其首级者,赏黄金千两!”谢楠梓激动的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地拔高起来,几乎要划破这黏腻的空气。
“亲爱的弟弟,你还是这么天真。”微带笑意的声音明明在远处几乎淹没在人群喧哗之中,但是谢楠梓却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轻嗤,明明占上风的是自己,这个总是装模作样的哥哥现在却还是在嘴硬。
然而下一刻,眼前残酷的景象打破了他志得意满的笑容。无数士兵从远处的城墙上冒了出来,成千上万的弓箭对准了谢楠梓及他所带领的兵力。箭尖寒光凛冽,密密麻麻地重叠在眼前,令人只是看上一眼,便仿佛会被那锐利的锋芒灼伤双瞳。
“这怎么可能!”谢楠梓失控地大喊起来。禁军统领早就是他的人,怎么会放谢南烛的势力进宫?
然后下一瞬,谢楠梓就感觉到脖颈上贴上了一抹冰凉。他最信任的谋士魏水犀此刻正以一把小小的、锋利的匕首挟持着他。
他以为胜券在握,却不想自己早就是对方掌中之物。
乌云遮蔽了整个天空,微白轻盈坠下。
冬季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风把站在高处的重息衣袖袍裳吹得簌簌作响,鼓动流转。重重深衣猎猎于风中,长长墨发上沾染了初雪,令人错觉仿佛下一个瞬间就要与之共同白首。有月破云而出洒下清辉,衬得他恍若月中仙人,立时便要乘风而去。
“放箭。”他淡淡说道。
这一夜,王城之主终于改写。这一夜,权势之争终于尘埃落定。
万千士兵臣子撩开衣袍朝正中央的青年跪拜下去,整齐划一的动作划出兵甲之声,山呼万岁之声宣告着王权归属。凛冽的长风鼓动了深红色的大氅,墨发飞扬。
谢南烛走到重息面前,低头看他垂下的眼帘上仿佛凝了冰霜的眼睫,神色不辩喜怒。
所有人都不敢出声,天地间方才正充盈的喧闹之声此刻突兀地消失了。唯有细雪落地的轻响,轻盈柔软,覆盖住了雕着大朵大朵纤细繁复荼蘼花纹的地砖上已泛紫黑的鲜血。
半晌,谢南烛弯腰欲扶起重息。他紧紧地握住对方纤长冰凉的手,用力得几乎要折断那细弱如薄玉的指,惹来重息有些不适的皱眉。谢南烛注意到了对方的神情,轻轻一笑,却仍然没有放轻力度,反而以更强硬的姿态带起了重息,顺手半揽住他的肩膀,让他站在了自己的身旁。
宫殿的正中,只有他们两个人站着,身前是万人叩拜,身后是灯火幢幢。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与君携手共赏江山如画一般。
细雪渐渐大了起来,冰凉的素白染了二人发鬓,给低垂的眉目,凌乱的衣襟都缀上了霜雪串串。谢南烛抬手拂去重息肩上雪花,看到两人长发上均落满了白雪,眸中顿时盈满柔软笑意——那一份不可为他人道的心思。
霜雪吹满头。
恰似白首。
那一份心思他无法诉诸于口,更无法付诸行动。不说旁人眼光,便是对着重息,他也不敢让他明了。他只能在这短暂的、稀少的接触之中,去汲取那一点点的欢愉,即便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交流,他也能从中感到丝丝缕缕的甘甜。然后在漫长的分离之中一遍遍回想,直到把那甘甜咀嚼出淡淡苦涩。
他已经千万次这般苦中作乐,即便今次只是风雪染白发鬓,也能让他在心中窃喜不已。
而今夜他让重息与自己并肩的行为,虽然逾矩,却是他早已思虑好的。只有他才能让自己甘愿弯下腰去,只有他才能与自己并肩,只有他才是自己欲与之共白首之人。
再等等。谢南烛的眼神晦暗,现在还不是时候。
终有一天,他会将这轮明月拢于袖中。终有一天,他会让这个人属于他。
他有着很好的耐心,正如他蛰伏多年终于得到皇位一般,他也可以等待很多年,只为了布下一个让他属于自己的局。
月光透出如雾轻云洒下微凉的清辉,落到天涯坠下露珠的重量。风过长夜,天地肃杀。
王宫灯火亮了一夜。清扫余孽,封赏功臣,安排登基事项,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
君临卿被五花大绑地送到了谢南烛面前——七皇子谢楠梓调动的便是他麾下兵力,故而逼宫失败后,君临卿被直接抓了起来,等待新皇处置。
向来凶悍的眉目即使到了生死关头也没有改变分毫。虽然满身狼狈,君临卿却仍然不改一身傲气。
本是立于书桌旁的重息微皱了眉,看向了座上帝王。
此人杀不得。
他朝神色不辨喜怒的新皇跪下,“陛下。”不说君临卿于他有救命之恩,单是论他本身的领兵之才,收服他远比杀了他来得明智。二皇子已死,除了归顺,君临卿并无其他路可走,根本就不会有谋反的可能性。何况,君临卿麾下那支军队亦是精锐之师。若是杀了将领,到时候边疆动乱又起,哪里去找比君临卿更加合适、更加悍勇之人?
“恳请陛下饶了君将军,”转瞬之间他已将利弊在脑海中分析得清清楚楚,“此次逼宫,君将军仅仅只是受命于二皇子手中虎符,并非着意造反。”
“何况将军悍勇无双,领兵如神,有了如此良臣襄助,陛下定能如虎添翼。”
谢南烛自上而下看着重息一张一合的淡色薄唇,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那如玉脖颈明晰的线条一直蜿蜒进重重叠叠衣襟。即使是跪着,却仍然如幽室兰芝浓芳氤氲,飘摇流风回雪惊鸿。
他总是如此明了我的心思。谢南烛微微笑起来。他本就存了想收服君临卿的心思,然而他毕竟挂了叛臣的名头,若是轻易放过,只怕对方的忠心难以长久。而重息此刻为这人求情,正好合了他的意。顺水推舟饶了这个君临卿的性命,既显示出了不计前嫌宽宏大量之意,又在无形之中悬了一把震慑对方的刀在他脖子上。若是为了显示出自己的忠心与无逆反之意,常人只会拼命尽职尽责以搏帝王欢心。
何况饶了他一人,那些本以为必死无疑欲拼个鱼死网破的谢楠梓残余旧部便会看到仍有生路可走,动摇死志,纷纷献上忠诚以求归顺。比起拼死顽抗最后两败俱伤,还是顺势收服,而后慢慢处置之举有更大的利益可图。
毕竟,连军权虎符都交给了谢楠梓的父皇,怎么可能不为他布置下众多势力。
谢南烛虽然心中早已有决定,面上仍是八风不动,看起来高深莫测地想了许久,方才冷冷地开口饶过了对方。
“谢陛下不杀之恩。”君临卿被松了绑,口中恭顺地呼道。叩头之时,他看向拢袖沉吟立于旁侧的重息的目光不可谓不复杂。
晨星微耀,朝露稀薄。
拂晓之时的曦光绕着轻云旋转,逐渐浓烈起来的色泽将天空染作橙黄赤红。
“当——”
悠远磅礴的钟声从金碧辉煌的皇宫传向了茶肆酒楼,传向了长街老巷,一直传到了辽远宽阔的天际。
新皇登基的钟声,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