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月》花鴒

4、第四章 月色灯山满长街

　　入了夜，从山顶一直悬挂到长街的花灯一盏接一盏地依次亮起，交错流转的光晕闪烁在纱笼上描画的繁复花纹间与月色清辉交相辉映。千树万树细雪簌簌落下，焰火纷纷，乱落如雨。
　　上元节这天，家家户户在屋檐挂上了灯笼，暖橙色光芒溶溶于寒夜细雪婆娑中。
　　梳着垂髫双髻的稚童举着烟火棒，欢笑着贪看手心绽放的银色辉光。
　　青衣的书生身姿翩翩，折扇一挥，便在挥洒之间绘出了盛世风光。
　　担着篮筐的老妪抚了抚星鬓，吆喝着卖炭，词句之间咬字的京都软侬在长街中回荡。
　　华服少女掀开面上珍珠垂帘，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小摊上珊瑚色的手钏，远远的一瞥见清俊儿郎，便蓦然红了脸。

　　上元节宫中筵席，皇帝点名了要见重家公子。觥筹交错之间，饶是重息再尽力避免沾酒，也被灌了三四分醉意出来。人虽然端坐在坐席上，仪态无可挑剔，面上表情八风不动，波澜不惊，可那几分醉意却浅浅地晕染在唇上。漆黑的发，苍白的面，朱红的唇，这般鲜明的色彩让原本喧喧闹闹推杯交盏的声音逐渐地就安静了许多。众位大臣本以为以这位病弱的名声在外，该是眼眶青黑，骨瘦如柴，可谁知竟是这般光风霁月的模样，就连一直将重家视作骨肉中刺的帝王，也不得不承认——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不过长得再好，也是得该杀就杀，该抄就抄。

　　细雪簌簌，划过耳畔。微凉的风裹着元宵清甜吹落了重息的斗篷帽子。漆黑如墨的发上积了星点碎雪，衬得那人像极了一枝雪白的琼花。走在长街之中，路两旁灯火像流水一样向后迁移。浅浅的跫音叩在青石砖上，揉杂着远处传来的叫卖声，奇异地竟有了几分宁静。
　　在重息要求下车步行一段路消消酒意之时便也一同下车的谢南烛本是满心都在想着筵席之上父皇对七弟的明显偏颇，朝中官员势力分布，母妃长久不见君王的哀怨悱恻，种种种种，此刻也忍不住放松了心思，静静地享受着此时难得的静谧。
　　夜市灯火如织，游人熙熙。节日的氛围淋漓尽致地在无数花灯之中描画出来。重息挑了一盏青莲样式的水灯，写下几个字，用手柄挑了，放到了河中。谢南烛也挑了一盏绘着大朵大朵繁花的水灯，一同放进了河中。
　　无数精致或粗糙或简单的水灯在水中静静地闪烁着柔和的光芒，明月如玉盘倒映在波心荡开的水痕之中.一枝小小的红药，在桥边悄悄地绽开了一片嫩芽。
　　数不清的水灯晃晃悠悠地飘过了茶馆酒肆，飘过了画楼茅屋，满载着茶馆里红牙轻敲的呢哝唱腔，酒肆里的美酒千金的绵长醇甘，画楼里水袖倚楼的翠眉增减，茅屋里秉烛夜明的剪窗灯花，飘向了辽远静阔的江河湖海。

　　路旁小摊密布，叫卖之声此起彼伏。重息走过之时，一道清甜的香气蓦地就萦绕在鼻尖，让人口齿生津。他停下脚步，打量着那道香气的来源。
　　细雪渐渐停了，叫卖声愈发大了起来。一个衣着朴素的布衣夫人正在卖力地吆喝着，她身旁的少年年约十五六，正默默无言地帮着母亲搅拌锅中的酒酿圆子。摊子看来颇为干净清爽。
　　谢南烛一笑——想是方才宫宴暗藏机锋，便是再美味的佳肴，也食之无味，惹得此刻见到这民间小吃的重息也动了心思，“无咎自小少出家门，大抵是稀少见到这种路边小吃的吧，要不要去尝一尝？”不知旁人因他俊颜上一抹笑意而红了脸庞。
　　重息略有些讶异对方竟看穿自己心思，却不知谢南烛一直在观察着他的神色。他点点头，语气中带着些微不好意思，“让谢公子笑话了。”出行在外，他便称谢南烛为公子。

　　热腾腾的圆子入口，酒酿香味瞬间盈满了唇齿之间，浓长甜润，裹着暖意，祛了夜色清寒。糯糯的圆子软滑可口，轻轻一咬，果馅就流了出来，从舌尖开始，甜香就一路染到了喉口。金黄色的糖桂花洒在圆润可爱的圆子和乳白浓郁的汤汁上，不过一口，奇妙的花香就浸透了味蕾，带着米酒的清甜馥郁，丝丝缕缕弥漫在口中。
　　一碗酒酿圆子下去，暖暖的甜就从胃里升起。
　　重息起身，想要付钱的时候却发现今晚为了赴宴，根本没有带什么金银。“抱歉，夫人，在下出门忘记带财物……”
　　系着灰白头巾的妇人有着风霜吹老的深深皱纹，她以为对方是那种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纨绔，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未开口，就听到身旁的少年愤怒的声音，“你们这些公子哥，连这么几文钱的酒酿圆子也要吃霸王餐吗？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当官的就可以随便欺负老百姓吗！”
　　她连忙拉住脾气不好的儿子，“阿岳，你少说几句。”随后转身向这个华服公子迭声赔罪，“这位贵人，阿岳他还小，不懂事，您千万不要计较他的冒犯……”
　　被唤作阿岳的少年也知道自己的莽撞，可他家摊子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那些官爷吃霸王餐了，娘亲她那么辛苦，却要被那些人白白吃得亏本。这个男人，看起来长的好看，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人！他死死地握紧了拳头，一脸的愤恨。
　　谢南烛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少年。少年虽然年纪尚小，但是体格不错，想来是粗活锻炼所致。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就是他那双闪烁着火焰的双眼，像刀子一样锐利。有这样眼神的人，想必是颗好苗子。若是能把这个少年培养起来，想必一定会成为自己手中一把利刃。
　　重息看着对方二人如临大敌的神情，有些无奈。“二位不必如此，我只是想问，能否以别的物事来付账？”他解下腰间玉佩，递给对方。
　　“这、这可使不得，”妇人连连摆手，“这太贵重了公子……”
　　少年则是愣愣看着重息，想起自己刚刚不客气的话语，急急撇头看向别处，眼珠却情不自禁向那个方向转去。看来，这个人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坏……
　　重息仍然保持着递出玉佩的姿势，“夫人做的酒酿圆子很好吃。”
　　少年愤愤鼓起脸，你那碗明明是我做的！

　　妇人慌慌张地擦了擦手，接过了玉佩。手中温润的触感告诉她，这枚玉佩价值不菲。待她细细看过后，一抬头，那名公子和他的同伴，早已离开，被人潮掩埋。
　　而身旁挺拔的少年，则是一直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挪开眼光。
　　路旁依次悬挂的灯盏映在水中，像是无数的星星落到了地上，明亮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