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月》花鴒

3、第三章 四时有序世沧桑

　　羧猊炉中缓缓漾出清淡的香气，点点星火在银丝碳间闪烁。
　　一枝红梅斜插在玉瓶之中，那娇艳的红被掩映在垂下的重重淡青帘幕之后。
　　重息轻咳几声，以袖掩唇将一碗汤药喝了下去。清浅的药香掺杂着书房中的墨香，氤氲在谢南烛微深的眸色之中，沉沉浮浮。
　　那唇极是苍白，染上了药汁后，唇尖便有了几分血色，扰得人眼光粘上便离不开。
　　重息没注意到谢南烛的神色，抬手揉了揉额角，双眼微合。他本就体弱，因心疾伤了身体根本，虽是大好了，可如今这般三步十虑，殚精竭虑，步步思量，也不禁显出几分疲惫之色。可他身为重家少主，肩上的责任却是不得不担下。
　　谢南烛见商量之事已告一段落，又见重息如此神情，还未来得及出言让他休息片刻，书房外便传来了忍冬娇柔的嗓音。
　　“公子，姜小姐求见。”

　　姜绿渚坐在厅堂之中有些忐忑。对方虽承诺了必会实现她的要求，可此事毕竟是家事，也不知这重公子能否帮到她。何况，她的母亲十年未动过挟恩求报的心思，她本也是无意于此，可若不是实在逼得她无处可走，她也不会求上门来。
　　约摸一盏茶时光后，坐立不安的姜绿渚便见到了重息，与他身旁的二皇子。
　　二皇子怎的总与重息一道？她忍不住讶异了，随即行礼，“见过二皇子。”
　　谢南烛对这个屡次三番打扰他与重息商谈的女子无甚好感，悠悠地落座。等到对方行完全礼后，才迟迟抬手免了对方的礼数。

　　姜绿渚见到座上重息脸色颇是苍白，眼中划过一丝担忧，竟是忘了自己此时遇到的难处。
　　重息见对面女子面上忧色，心中一软。这位姜姑娘，倒是与她的母亲一般温柔。他略略缓和了向来冷淡的语气，“姜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这般语气，气得谢南烛当场捏碎手中杯盏，却只换来重息一瞥。
　　姜绿渚顿时红了眼圈，“求公子救救绿渚！”
　　说起此事，姜绿渚实在是泪眼潸潸。嫡妹向来与她不对付，自上回游园赏梅过后，更是变本加厉 ，屡次欲抢夺玉佩摔碎。见她护得紧，便向嫡母央求把她嫁给城中一个喜好虐杀女子的公子哥为妾。饶是她这般闺阁少女，也听闻过几分他的名声。每月那公子府中都要抬出几名姬妾遍布可怖伤痕的尸身。草席一裹，扔到了乱葬岗上便完事了。而嫡母乐见她陷入火坑，竟已派了人去说亲，父亲一向不待见自己，对于嫡母的作为，竟是默许此事。这让她绝望不已，不得已，才求上门来。
　　女子亲事，乃是一生之事，若是任由嫡母安排，她怕是要此生万劫不复！

　　近日，一道逸闻成了京中众人津津乐道之事。听说，姜侍郎的庶女姜绿渚不知怎的，竟得了重家主母喜欢，欲认作义女。而姜侍郎自然大喜，忙不迭地同意。能攀附上重家的机会就这样落在他面前，让一众同僚眼红不已。而蓦然从一个小小庶女一跃成为重家义女的姜绿渚，则是成了令京中众闺秀咬牙暗恨的对象。可真让人嗟叹，有些人生来命好，上天眷顾，让如此权贵无缘无故便认作义女，从此富贵荣华，此生无忧。
　　然而不管众人对她如何嫉妒，姜绿渚此刻心中满是感激。重息见她在家中生活维艰，便请求了母亲帮忙。重息之母奚摇华知晓姜绿渚之母乃是重息的恩人——重息小时身体孱弱，心疾缠身，若是受了那一刀，怕是在世华佗也救转不来。最后仅是些许擦伤勒痕，奚摇华就已是极其感激那名一直护着她儿子的妇人了。况且姜绿渚此女，虽是带着庶女的怯懦性格，却是难得的心善，令人喜爱。因此，奚摇华痛快答应了重息的请求，认了姜绿渚为义女，养在膝下。不仅解决了那门可怕的亲事，还一劳永逸，姜绿渚的嫡母再也没有机会可插手她的亲事。奚摇华是将姜绿渚看作己出——或许人与人的缘分便是如此奇妙，打算亲自为她择一门好亲事，也全了自己不能儿女双全的遗憾。
　　奚摇华在见到密探呈上的姜绿渚过往生活的记录时，便打算将这个可怜的女孩养在膝下，亲自教养，定要去了她那怯懦之气，养成京中名门闺秀那般雍容华度！至于如何向姜家交代，表面上说是将义女接过府暂住几日，至于住多少日，便是由重家决定的了。姜绿渚之父本就不顾这个庶女的死活，便是让他将庶女送作重息侍妾都是愿意的，何况是养作金贵的大小姐，自然是满口答应。至于姜家屡次上门欲攀附重家，都叫管家敷衍了回去，久而久之，众人皆心知肚明，姜家也不过是那个庶女得了权贵喜欢，对于那一大家子，重家是丝毫不待见的。
　　这一切流言蜚语，众说纷纭，姜绿渚尽是不知的。

　　九曲回廊弯弯，恰似女儿心肠。
　　路过花园的时候，适逢一阵清风拂过。梅花开得正好，轻轻摇动，便是千树万树的烂漫婆娑，翻飞的花瓣被清风送进回廊。姜绿渚捧着一碗汤药，袅袅身影走进书房。
　　“重公子，该喝药了。”
　　重息闻言停下手中墨笔，抬头接过药碗，“不要叫重公子。”
　　姜绿渚微一慌乱，有些失落地应了一声，“是。”
　　“该叫兄长了。”
　　姜绿渚只觉得这声音恰若清溪泠泉，昆仑玉碎，本是冰冷如霜，却让她心中蓦地回暖，“兄…….兄长……”话毕，瞬间红了眼眶，柔软似锦缎的嗓音中带了几分哽咽。
　　重息眼中微不可见地划过一丝笑意。

　　看到这和乐融融的兄妹感情笃深的景象，一旁的谢南烛不动声色地掩了口茶，他们不过是兄妹而已——但是还是很不爽！
　　幼稚的二皇子殿下咬了咬牙，下次该让这女人跪更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