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三十七章 白璧规心学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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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石室中一串灯烛依次排列开，明着柔软而温暖的光。
青金石的蓝，云母的白，雌黄的黄，朱砂的红。
无数明媚的色彩从笔尖流泻出来，一点点落入十指曼若作莲华绽放的壁上画像舞女裙裾之中，花钿的描蓝、素手的凝白、花黄的鲜明、樱唇的嫣红都在他笔下逐渐显现出来。
笔尖落下之处凝作秀骨清昂，描摹出无限衣带当风，胡旋飞舞的景象。
有煌煌神威帝王执手听经图，有华衣舞女轻点云巅图、有悲悯神佛垂眸拈花图，一切的一切，都凝练作壁上飞天、辽远苍茫。
重息搁置下画壁，秉烛对着满壁诸天神佛。转瞬刹那，这几番变幻终是成了空荡。
多年之前，一名僧人游历至此，偶见天边云霞满目，千佛于万丈金光之中乍现，于是他便在此停留了下来，开窟造像。自此之后，开凿洞窟，绘制壁画的习俗逐渐延续了下来，寄托了熙来攘往无数人的梦想。前些日子，琨璜当地有名望族翟家请了他为家族洞窟绘制壁画。在空旷的洞窟之中，重息孤身一人，执笔绘出大千世界，耳旁仿若有梵音隐现，菩提花开。信仰便是如此奇妙，它寄托了多少华彩的梦，给予了多少凝练的勇气，即使重息并不信佛教，但这样虔诚的祈祷却让他仿佛身心都被洗礼得无比透彻。
身若琉璃，心如明镜，内外明澈，净无瑕秽。纵有千山巍峨、边城荒漠、红颜白骨老去一瞬间，然而万千罪业焰火如尘埃，于我心上不过一拂即逝。
身后传来些许窸窣之声——在这一世，重息既没有第一世的体弱之痛，亦没有第二世的目盲之憾。他于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均有涉猎，故而身后仅是些微声响，他便察觉到了。
重息转过身去。
青年一袭玄色胡服，高鼻深目，蜜色肌肤，他朝他伸出手来，手中是一枚精致小巧的银制香囊，褪了色的流苏沾满了陈年醇香的悠远。
“这个，你把它弄丢了。”
他垂眸的神态一刹那和壁上佛像重合，显出了无限的冷漠与生硬。曾经柔软的线条变成了硬朗的轮廓，那一寸幽蓝在幽深的眼眸之中浮现了出来，像是迷雾一般层层叠叠裹住了视线。
在看到属下呈上的这个香囊之时，奥洛斯的心中涌起了无数久远而泛黄的情绪——曾经用心雕琢调香，曾经因他解围之举感受到的柔软的情感在经历了多年尘封之后突然喷薄了出来。
香囊上编织细致的穗子因为年月日久而松懈了朱红色的结扣，顶端有着自然断开的痕迹。这是奥洛斯当年离开徽音之时送给重息的别时赠礼，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它竟又回到了他的手中。自从看到这个香囊之后，奥洛斯便派遣出了不少人来琨璜寻重息的足迹。因着他出色的画技已是在琨璜小有名气，奥洛斯没有费几分力气便找到了重息。然而在找寻到了他之后，奥洛斯却踟蹰了步伐。
他想了许久，最后还是选择了穿越遥遥荒漠，来到琨璜这里来见他。
奥洛斯见到了这满壁神佛秀袂轻扬，如云如雾，金光神射，繁花琉璃，从这个他记忆中存在了五年的人的笔下缓缓流泻而出之时，他震撼不已。然而这样令人心神旌摇、目不暇接的景象，此时仿佛都变作了苍白的虚影，他朝身前的身影伸出手，穿过眼前无数飞天纷斓——唯有你，我想抓住你。
“这个香囊，”重息说道，“前些日子不小心丢了。”
五年过去，奥洛斯的徽音官话已是纯熟流畅，他有着被大漠风沙磋磨过的粗粝低沉嗓音，与那中原江南水乡绿柳拂岸温养出的秀致截然不同。
“这绳子松了，被一个安息商人拾到了，他回国之后便拿去变卖，恰好被我手下一人看到我在上面留下的隐秘印记，便买了下来。”模糊了记忆里带着阳光般俊朗与蜜糖般温软的模样，此刻的奥洛斯神情比陨铁更加冷硬，他将香囊塞入重息手中，语气中是久居上位的命令，“你好好收着，不准再掉了。”
重息并没有将多年之前的一面之缘放在心上，那不过是被睦邻友好掩藏住的种种复杂心计揣测，故而他只是将这香囊收了起来，没有去在意。直到离开王城，许是侍女手脚忙乱，将这个香囊也一同带来了琨璜。那日他出门之时随手将这佩在了身上，谁料归来之后便找不到了。这样微小的事比涟漪更加轻盈，随着日子的过去，又化作了无波的镜湖，却没想到，竟然又见到了他。
“安息王何事来我徽音？”
奥洛斯沉默了一会，吐出两个字，“无事。”
声色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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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流转，熙来攘往。
如有万道星火坠入人间，美得如同云巅楼阙。游人如织的夜市明了盏盏与中原地区形制迥然不同的灯火，穿梭在无数往来去走行人之中，将所有隐藏在夜色中的胆怯都照亮。
一名满脸横肉的大汉伸手拦住了重息，操着十分生疏的徽音官话笑道，“这位、这位公子！您看看，我们这里的货物都是上好的安息特产啊！”明明是浸惯了杀气的嗓音，此刻却要刻意放轻，生怕吓到眼前这个白玉一般的公子。德古尔颇是难受地抓了一把遮住自己半张脸的大胡子，王上让他干什么不好，偏要让他来做这个。他在心里哀嚎着——王上，就算你想送这位小公子东西，何必这样要害羞成这样，非得偷偷摸摸地送啊！
重息闻言，便在这个小摊面前停驻了下来。然而越看，他心中越是惊疑不定——
不说满目琳琅的以安息花入味的王室特制糕点、出自安息特有的水色纯蓝琉璃【瞎扯的】，单是看大汉手上拿着的东西就足够让他惊讶。
曾有人写下“当时珠履三千客，赵使怀惭不敢言”【①】的诗句，即可体现出珠履的珍贵之处，而这小贩，竟是大大咧咧地就摆在了面前。
似是害怕重息就这么离去，大汉急急地说道，“公子，只要一金便可！马蹄金？要不您随便看着给一个柿子金也行啊！”【②】
远远地，奥洛斯看着手下如此不忍直视的蠢样，默默地捂住了脸。手指缝隙间露出的蜜色皮肤，此刻已是通红。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三十七章 白璧规心学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