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三十六章 珊瑚映面作风花 ...

  •   即便过去再多年,当日在场的朝臣仍然记得,那一天的雨下得仿佛要淹没世界一般,永无止境。
      他们瑟缩在大殿之中,耳旁是无穷无尽的兵戈相击之声,待到日月交替,天光在雕花窗棂中渐熄,方才缓缓停歇。
      殿外尸骨遍地,血流成河,所见之人无不疑心自己是否一只脚踏进了阿鼻地狱,要不怎么会见到如此惨烈不似人间之景?
      天边乌色云翳掩了明月,永夜仿佛在这一刻来临,终将吞噬这天地浩大。

      大雨茫茫之中,只听一串马蹄声连作一片,踏起溅落雨滴成线。
      重华站在城墙之上,抬手拉开了弓箭。
      雨水将他整个人浇湿,冰凉的水珠一路落到他脸庞之上,将视线打得模糊。乌发吸饱了水蜿蜒在衣裳之上,恰似雪白宣纸上一点浓墨散落,有着一种妖异不似凡人的华美。
      一枝箭劈开重重雨幕迅疾地射了出去,直直冲向了城外那策马离去的身影。

      比雨水更加冰冷坚硬的触感一闪即逝,它掀起一阵暴戾的风,刺得人心底发寒。
      一缕墨发挣脱束缚,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直到落雨浸透伤处,重息才惊觉方才的箭矢在脸颊上划出了一道浅浅伤痕,洇出鲜红血液。
      他回头看着被黑云重重笼罩的王城,那筑满煌煌威势的沧桑城墙此刻在风雨飘摇之中已经几乎湮没至不见,重息轻声说道,“我赢了。”

      “你赢了。”
      与此同时,那站在城墙上的人也说出了这句话,嗓音略带了几分沙哑与哽咽,低至难闻。
      “殿下,为何不派出追兵!若是放虎归山,他日怕是有无穷隐患!”一名络腮胡子的武将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声音铿锵有力,几可溅起落地尘埃。
      重华微微一笑,即使形容狼狈,衣衫湿透,他仍然如珠璧生光,玉润镜涵。“我等着他回来寻我。”

      “小殿下,永远也别回来了吧。”舟穆清语气似真似假,似叹似哀,神色悲悯,琉璃一般的眼珠却永远被捉摸不定的笑意笼住。他撑着一柄花繁纸伞,干干净净地站在那,仿佛浑身不染尘埃。
      “他会回来的。”重华笃定地说道,声比昆山碎玉,空谷凝云。
      既然你逃出了这个王城,那么,这个赌,是我输了。自你出王城的那一瞬,我便再也不会派出追兵追杀你。
      至于那一箭,我只是不甘心罢了。
      六弟,你死了多好。如果你死了,一切都干干净净了,这样最好。
      皇宫真是太可怕了,身在其中,所有人都会因为皇权疯掉,我也是。除了你,弟弟。不过,你这样的性情,我倒宁愿你执着于权利一些。
      那么,我就在这九重宫阙,天下至高之处,等着你归来寻我,那时候,就是一切的终结了。
      ====================分隔线=================
      一盏烛火,素质柔软。
      重息执了笔,狼毫尖沾了徽墨,轻轻一转便勾勒出了纤细凝练的线条,笔下墨色逐渐汇作衣带当风,乘云而来的满天神佛拈花而笑。
      “新帝登基后初次早朝,便破格擢升舟穆清为丞相,斩了一十八名大臣,三名清流触柱而死。”他语气平淡,手下动作仍然不停。
      “次日,贬斥官员无数,名满天下的太傅以性命谏新帝行事荒唐,丞相舟穆清口称成全太傅,当庭以佩剑刺死。这数月来,新帝之举多是倒行逆施,让天下为之哗然。”秀骨清昂、雄浑壮阔这两种浑然不同的气韵在那朵墨色莲花之中被晕染得如游雁归鸿,翩然翼翔,他眉目如画,在灯烛之下更是显出了十分朦胧秀致,然而澹台振鹭却知道,这样的人,却是冷漠得比霜雪更甚,哪里是表面显出的这般?
      寻常臣子入室需除佩剑,想不到,舟穆清竟如此得新帝心意,获此殊荣。澹台振鹭瞧着重息似乎万年不变的神情,一股怒火便从胸腹之间烧了起来。
      “殿下!”俊秀青年单膝跪下,虽是臣服姿态,眉眼却满是桀骜与不服,“您明明可以一争大位,却为何按兵不动;您明明知晓五皇子暗地动作,却为何任凭他借着您的势;您明明已经遭了新帝嫉恨,却为何在出了王城之后仍然不愿起复兵力,反了那翻脸无情的五皇子!”
      这些话,自重息决定在这个边疆各国贸易交流的小镇——琨璜停驻下来,便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缠绕了数月之久,今日终于爆发出来。澹台振鹭真的看不懂这个整日冷冷清清的殿下究竟在想些什么,一桩桩,一件件,他都不懂!
      前次与新君交锋,因为早有准备,十分势力不过损了两三分,仍余有七八分保全,然而他却打发了所有势力去各地发展,自己在这个小镇里做起了一个清闲的画师。这几个月来,整个琨璜都知道,外地来了一个容貌清俊,画工了得的画师!
      明明生在漩涡之中,却执意远离,明明出身云巅,却甘于平庸。有时候,他都不敢相信,殿下是那个身在龙椅之上的帝王的亲子吗?若是,为何他与其他雄心勃勃争权夺利的弟兄如此不同,简直就像跳出了红尘世俗,不管是前朝比刀光剑影更加锐利的争斗倾轧,还是宫廷之中浓墨重彩的宫花荼蘼,这一切仿佛都是他衣上尘埃,无须在意,无需着眼,一拂即逝,转瞬之间他便要踏波而去,随这画上仙人,秉烛对诸天乘云且远。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根本不是他愿意为之追随之人!
      澹台振鹭握紧了拳头,他羽睫低垂,在面上打下暧昧不清的阴影。
      若不是父亲生前逼着他发下永远忠于殿下的誓言,他只怕早就气得拂袖而去。

      重息搁了笔,看向座下青年。
      “重华有治世之才,我无意尊位,便顺水推舟。”院外有桐花簌簌,如雪坠地。“我早知他心中藏着什么,却也没有在意。本想以无争而居庙堂,不想他登位后行事竟弃了曾经一贯滴水不漏的做派,变得如此毫无章法,悖乱朝纲。”月色入窗,一碧如洗,映入那人波澜不动瞳孔中深藏的一丝意外。“既弃王城远去,且入世俗感受人间百态。重华不会再派遣追兵而来,你们只要安心发展势力便可。”
      一滴墨色落入鱼戏莲花笔洗中的澄碧水色,它丝丝缕缕地伸展开无数隐在内里的沉静乌色,将泛着清泽的水光也染暗了几分。
      “重华与舟穆清,这二人行事,实在是难以揣摩。”烛火在夜风中摇曳了几下,“观目前情形,局势仍是暧昧不清,且按捺静观。”他难得讲出这么长的一段话,言语之间轻轻巧巧地就将这无数动荡一笔带过,声色如霜降雪落,难以辨明其中情绪。
      “若他为明君,便也罢了……”
      这一声,浅若水痕,稍瞬即逝。

      澹台振鹭沉默了很久,直到上位主人熄了烛火,他才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拖着跪得酸麻疼痛的双腿回到屋中之后,澹台振鹭静坐在黑暗之中,连烛火也不愿点上。一室清冷,唯余几道浅淡呼吸之声。
      “公子,您怎么不点灯啊?”一把娇软甜糯的声音传来,穿着鹅黄襦裙的少女走进屋来,轻车熟路地明了烛火,凝脂素手之中捧了一个珐琅掐金描蓝小盒,她轻语关切,“公子,这是殿下方才令人送来的消淤膏药,您赶紧用些吧,要不晚上腿脚受了寒可不好。”
      她还没来得及旋开盒盖,便被座上如玉青年伸手接过,他声沉似铁,“你下去吧。”
      “是。”少女柔声一笑,裙摆款款而出,花瓣般细嫩的柔夷掩上门扉。
      澹台振鹭看着盒中脂般润泽药膏,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半分遗憾,半分不甘地唤了声——
      “殿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三十六章 珊瑚映面作风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