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月》花鴒

39、三十八章 一翦一刻作琵琶

　　自从那次突兀的见面之后，几乎每个月重息都会在路上偶遇奥洛斯。从一开始的疑惑到后来的习以为常，这样的时光也不过花了三年。
　　重息看着眼前挺拔如玉山的玄衣青年，微微点了点头，“好巧。”
　　奥洛斯认真地说道，“是啊。”
　　隐匿在一旁暗处的德古尔默默挠墙——王上你可是在这里蹲了快一个时辰了啊！说谎不眨眼！

　　雪欲来的时候，枝上残云覆了薄薄的残霜。
　　岭上霜红逐渐褪了颜色，空气中传来米酒微醺的气息，有少女轻轻哼起一首掺满雪色欲来的歌谣，柔软中带了北地的风声猎猎。
　　奥洛斯看着天边欲尽的霞光，一向冷峻的神情此刻也像是被空气中微甜的枣香浸透了一般，变得微微柔和了起来。“什么时候要不要去安息国游览一番？”
　　重息拢袖想了想，点点头，“现今快要下雪了，往来也不方便，等到来年开春时节吧。”他墨色的长发拥着已经逐渐厚实起来的衣衫，纯粹干净得如此分明。
　　“好，”奥洛斯笑了起来，瞬间软化了神情，带着一种对春天的期待，“等到来年。”

　　秋风扬起，带走屋檐下一寸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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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被刻骨的寒风带走了最后一丝光亮，天色乌沉沉的，家家户户闭了门窗，唯有几盏稀稀疏疏的朱色灯笼悬在屋檐之下，隐隐地缀在夜色之中，染上了空寂的色彩。
　　打开房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挤在这个简陋小院中的人群。有铁衣甲胄的武将，有纸扇轻摇的文官，有布衣青履的谋士，有黑布蒙面的死士。
　　门环铜绿结出了小巧的牡丹，它发出叮当一声轻响，却被人群中骤然响起的声音隐没。
　　所有人一撩衣袍，朝着门前一袭银衣的青年跪下。颇显杂乱的动作之声沉沉闷闷地响起，它回荡在这个狭窄的小院之中，像是被无边夜色拘住了一般，无法从这个位于偏远地带的小院中飘出。
　　即使并没有整齐划一的刻意规划好的动作，但此刻所有人都抬起了头，虔诚地看着他们身前之人，像是在看着黑夜之中唯一的光明一般，眼中闪烁着无限的微光。
　　“殿下！”领头之人膝行几步，他花白的胡子与深深的皱纹中落满了风霜，老泪纵横地仰面看着重息，“求殿下出面主持大局！”
　　“求殿下出面主持大局！”
　　那些人亦出声重复了一遍，如此恳求道，声音中浸满了孤注一掷的期望。
　　灯火幢幢在他们身后像是飞虹一般，变成了缭乱的光在每个人炯炯眼眸之中倒映了出来。

　　“殿下！当今圣上横征暴敛，大兴土木，偏信佞臣，种种举动皆是罄竹难书，”老人眼眶中渗出了浑浊的泪，“自圣上登基后已过三年，这三年来，出现了白星曳尾，天狗食日之象，此等星象便是紫微星衰亡之兆啊！去年天下大旱，灾民的救命钱却被皇上用来修了行宫……姑且不论这些，前些日子皇上又心血来潮，派人掘了皇陵！”老人气得像是马上便会晕厥过去一般，“皇陵哪是能掘的！这是何等荒唐，何等不孝……“他似是怒极，一时找不到言语来谴责帝王的所作所为，略略喘了口气，又满是怒意地开了口。
　　“此等德行有亏，犯下如此滔天罪恶之人执掌天下之权，殿下，您还要安坐在这小小琨璜吗？”老人的声音颤颤巍巍，似是立时便要崩裂泣出血珠一般，“皇上已经将诸位皇子尽数诛杀干净，唯有您、唯有您啊殿下！唯有您可以带领我们还徽音一个清平盛世，以殿下的雄姿英才方能为明君，吾等愿追随殿下，只求还黎民一个煌煌青天！”
　　“吴阁老。”银衣青年终于开了口，声音比院中枯枝上的薄霜更浅淡明澈。
　　“是！”吴阁老的眼顿时亮了起来，他满是期望地看向了重息，立马挺直了腰杆，皓首苍颜上耀出了希望的光。
　　重息看向了院子中跪在地上的诸位或文官或武将，他环视过每个人热切的表情，目光似月光一般冰凉。
　　“你们这是在逼迫于我？”
　　他这般说道。

　　“殿下！”雪鬓霜发的吴阁老立刻说道，“臣等不敢！”
　　“臣等不敢！”院中众人均纷纷拜下，声音慌张。

　　重息垂下羽睫，即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然而却没有人看懂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在犹豫什么。
　　如果真如他们说的这样清白无瑕，昭昭日月可鉴，那么为何他们的眼中闪烁的却是对着权利的渴求？世上来往去走的人那么多，又有几个是真如他们口中所说那般表里如一，丹心无垢。
　　不过是凭借他皇子的身份，好站在道义的那方，从而名正言顺地向九重宫阙之上的君王举起讨伐的大旗罢了。
　　不过，重华，你究竟在做些什么？
　　罢了。
　　重息抬手，将跪在地上的吴阁老扶了起来。他眉目间拢了一层淡淡的疏离，“阁老何必行此大礼，实是折煞我了。”
　　吴阁老一边暗含得意地顺势起了身，一边以长辈的口吻谆谆劝导着，“殿下，此时便是您主持大局的好机会啊，待到他日您坐上尊位，定是不世出的明君。”
　　重息颔首，“我都听阁老的。”
　　老人脸上顿时爆出欣喜若狂的光。

　　澹台振鹭隐匿在人群之中——他亦是跪下的姿态，见到重息扫过来的眼眸神光，他略带尴尬地侧过了头，避开了那道目光。
　　他不知道这样参与诸位大人逼迫殿下的举动是对是错，他只知道自己不甘心，不甘心一腔雄心壮志尽数因为这位殿下的任性行为而皆付诸于东流水，不甘心自己满腹学识而要被搁置于这小小琨璜，不甘心原本触手可得的朝堂之位就这么变作镜中繁花，水中银月。然而心底却有一个声音一直在低低地说着——身在琨璜的这三年，这样的生活，你真的不留恋么？这样轻松、惬意、不必整日勾心斗角的日子，你真的可以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将它丢弃在身后吗？
　　可以每日见到苍雪山巅闪现的万丈霞光。
　　可以每日见到来往人群穿越古道兼程万里聚散如天边流云。
　　可以每日见到……他。

　　澹台振鹭暗暗地握紧了拳头。我可以，这些平凡无味的事情，都比不上我一直为之追求的东西，这些东西，根本不重要。如果需要舍弃它们才能实现我的抱负，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抛在脑后。
　　我绝对不会，为之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