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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五章 茱萸锦衣玉作匣 ...

  •   入夏时节,古道连绵,绿树荫浓。
      一枝青荷结出了羞涩的花苞,有着透明翅膀的蜻蜓轻点水面,留下圈圈涟漪散至不见。
      “诸君此去遥遥迢迢,”城门之前,重息行一礼送别,“望一路顺遂平安。”
      遥远的日光掠过城门上鲜红的旗帜猎猎,落到了绣满流云的雪衣之上。
      “贵国盛情,我等定回国禀报吾王。”有着浓密大胡子的使臣像模像样地行了个中原的礼节,纯熟的徽音官话转绕语尾却仍带着来自西域的生涩饶舌。
      奥洛斯上前一步,将手中一个小巧玲珑的银制香囊递到了重息面前,他操着仍生疏的汉话,略带了些踟蹰地开了口,“香、送你。”
      圆润光滑的银色香囊之上镂刻着密密麻麻重重叠叠的陌生妖娆花朵图案,柔软的玉色流苏垂下,亦染了从中流泻出的清甜香气。这种西域特产的百合香有着让人心神舒惬的美妙芬芳,比碎霜更加零落,比暮色更加浓郁。
      沉香一两半,白檀香五两,苏合香一两,甲香一两,龙脑半两,麝香半两。奥洛斯亲手将这些细细切碎,捣为粉末,再以蜜调和。醇金色的蜜糖包裹住有着柔软香气的碎末,藏住了无限相遇的喜悦与分离的遗憾。【①】
      不知谁在高楼之上吹起了箫管,悠远清濯的声音传出远远。
      “多谢。”重息微微颔首。
      重华见此情景,笑意谦和拱手道,“来使美意,怎敢却之。”

      依旧是来时金铃摇曳一路清响。
      胡姬点着柔软的的听不到的音律,披着落日晚霞,举步前行。妖娆柔软、难以捉摸的香气薰了她满袖,花色衣衫在她远去的背影之中流转成绚丽的一场舞蹈。
      重息还未转身,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
      “禀告六殿下,淑妃娘娘突发重病!”
      “回宫。”
      “是!”

      看着重息远去的身影,舟穆清笑了起来,他轻摇折扇,朝身边一身青衣的男人说道,“喂,那句话,你是故意的吧?”
      重华的脸上温和润泽的笑意自重息转身后便变成了冷然的漠色,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舟穆清冒犯的言语,他的声音隐藏在阴影里,难辨情绪,“不是。”
      “真是可怕的兄弟爱啊。”舟穆清却不信他的说辞,挑了挑眉,“亏你还是外界称颂的谦谦君子呢,要是小殿下看到你现在的神情,一定会吓得哭出来吧。”
      “迟早会看到的,他母亲的病就是第一步,”重华勾唇冷冷笑了,“他怎么会哭呢,他那样的人……”
      “简直就像是对一切都置身事外一样,对吧?”舟穆清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然后洒然一笑,“那你就把他拉下这无间深渊,修罗堕涧,把这个高高在上的小殿下全部染黑吧。”他似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眯着眼笑得欢畅,“这样的结局一定很好玩。”
      重华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遥远天际,却没有再说什么。
      “无趣,无趣,你这人当真无趣。”舟穆清合上折扇,在掌心中随意敲了几下,“取德纯【②】为字,可是一点都不符合你这个人嘛。”他光色流转的凤目幽深狭长,难描难画,比宫廷画师笔下细细描绘的工笔画更加细致。仿佛出口的是玩伴之间童真纯稚的笑语,而不是伤人的锋锐言语,舟穆清一脸轻松,笑眯眯地说道, “一心想着杀了抚养自己长大的母妃与一起长大的弟弟,像你这种污秽恶心的人啊,真是太多了,把世界都弄脏了。”
      “若要说污秽,贺静嘉又干净到哪里去?”重华的声音沉似乌铁,带着浓重深沉的来自久远时光中酝酿出的恨意,“名为静嘉,却心如蛇蝎。”他看向舟穆清,目光言辞俱是锋利如刀,“而你,名为穆清,亦无一丝一毫清和之气,我看,倒是巧颜【③】这个字更适合你,起码,还沾了一两分。”
      “哎呀,老头子取的名字我有什么办法,”想起那个对他倾注了无限慈爱与期望的老人,舟穆清的眼神就柔和了下来,但在听到“巧颜”二字后,又转回了原来诡秘莫测的神情,“父亲他是真恨我啊,可惜,我没按照他给我取的字那样成长下去,真是遗憾啊。”他刻意拖长了尾音,似是歉意,又似是嘲笑。舟穆清戏谑地看向重华,“所以我才会和你合作啊,就是为了给我亲爱的父亲,送上一份大礼。”
      他们两个人都在言语上针锋相对,用尖锐的言辞拼命将对方刺得鲜血淋漓,然后一对视,绽开了心照不宣的微笑,浸满了令人心惊的疯狂。
      正是因为带着颠覆一切的同样目的目的,他们才能如此毫无芥蒂地合作,只为了那最终让人感到无比欢畅心怡的结局——
      那个以鲜血铺就,以尸骨堆砌,浸染在无边墨色之中的他们寻求的最终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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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后】
      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将每一寸锦缎染透,窗外倏然爆起的亮光撕扯开了整个夜幕。
      电闪雷鸣,将宫殿之内照得纤毫毕现。
      昏沉睡意之中,脖颈之上似贴上了一滴露珠的轻盈,冰凉纤细。重晋昶猛地从黑甜梦乡中惊醒,顺着架在他脖子上的剑刃看去,那带着雪水光亮锋芒的长剑,正被他的第五个儿子握在手中。
      夜色沉沉,风雨欲来。天边突地落下一道闪电,将他身前之人极其肖似自己的面孔映得清清楚楚。
      “华儿。”重晋昶不慌不忙地披上外衣,不顾那剑尖在他脖子上划出的浅浅血痕,“深夜闯进朕的寝宫,你这是要逼宫吗?”
      “是。”夹杂在狂风大作之中的低沉嗓音淡若不可闻,重华的眼隐没在墨色重重之中,唯有些许幽光。
      “父皇明察。”他如此说道。
      “你是最像朕的一个儿子,”帝王笑了起来,反手将身旁一脸惊惧到不敢出声的妃嫔推下床,从宫殿角落中迅速窜出几条黑影将她拖入无边暗色,只听几声微小的被堵塞在喉咙的呜咽声,寝宫之中又再次恢复了先前的宁静,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然而重晋昶知道,在这寝殿之中,隐藏着面前之人数百名耳目暗卫死忠之士。他语气中微微带了丝可惜,“若不是你……这皇位朕本是属意于你的,只可惜啊……”
      “好手段。”他直视着眼前的身形挺拔的青年。不知什么时候起,朝堂之上,五皇子派系越来越强大,他们隐藏在六皇子羽翼之下,假装臣服,却在不知不觉中引导着朝堂诀论与官职升迁的走向。今夜他突然想通了,并不是重华他甘心不争了,只是他想要的东西更多罢了。近几年来他的头痛病症频频发作,想来也是他这个好儿子的手笔。而如今,他闯进自己寝宫,想必诸多方面都已确保万无一失了吧。自己久居高位,再大的布置也被他偷天换日,吸纳己身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重晋昶赞赏地看着眼前之人,只可惜,这样身怀帝王之才的人,却被淑妃害成了这般模样,若不是她生的儿子亦是深得他心,她怎会活下来?不过,他看向重华阴霾深深的双眼,脸上深刻严肃的皱纹汇作了一缕笑意,他这个儿子最终还是亲手取了淑妃那条命。
      “不比父皇。”重华冷冷地应了。眼前鬓发斑白,身形佝偻之人真的是他记忆里如玉山将倾、辽若潮海的那个英明神武的父皇吗?年积久远,昔日镂影攡声仍鲜活依旧,他记得这个人幼年时对自己的看重疼爱,却更记得那一日自己堕马之后得到太医诊断时愤懑悲伤满怀,而这个人却毫不犹豫离去的冷漠目光。此后数十年间,他仿若跌落尘泥,天地倾覆。
      “你比朕的手段厉害多了,”重晋昶掸掸衣袖,理好褶皱,“不过,你真的决定这么做?杀了所有弟兄,”他勾起一丝隐秘诡谲的笑,“然后我重家江山,再无后代百世,断子绝孙?”
      “反正我注定不会有子嗣,”重华说道,“我死后,哪管这世间生灵涂炭、尸骸横野?而父皇你,为了阻止我这个不会将江山延续下去的逆子坐这个皇位,费尽心机打压于我,现在也不在意了吗?”
      相似的眉眼之上带着如出一辙的笑意,重晋昶说道,“那是之前,朕想既然朕还坐着这江山,那就让它遂了祖先心愿延续下去好了。现在的朕不过是个输家,反正朕马上就要死了,何必费心去担忧这个?“他看着眼前人平静的双眸,微笑着吐出了那个足以让重华冷淡平静神色崩塌的名字,”有息儿操心,就足够了。”
      “可我会杀了他。”重华沉声说道。
      “是吗?那我在黄泉之下,拭目以待。”冰冷的剑锋刺穿皮肉剖开骨骼将重晋昶整个人洞穿。
      他从未在意过什么,放任后宫争宠也好,放任前朝权势也好,皆不过是为了看戏二字。引起他兴趣的便会多加青眼,失去价值的便会毫不犹豫将之抛弃,就如他对这个儿子当年一般,而如今,他终究是葬身在自己当年推波助澜可以放任的那场戏剧的开场之中,而如今,这一场戏剧即将揭开帷幕,台上伶人粉墨饰面,水袖翩跹,咿呀轻唱。这个儿子终于要撕开他多年温良恭俭的面具,踏着万人尸骸,登上王座。
      至于六子,他不是斗不过重华,只是,无心去争罢了……
      他自以为无心无情,却不知那六子更甚,根本是跳出了世俗冷眼旁观着他们争来斗去,不过,他既然生在帝王家,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重晋昶感受着体内的剧烈疼痛,闭上了眼。

      维桢二十六年,且月【④】一十一,帝王身染恶疾,薨于寝宫。举国悬白绫,以为丧。

      白鹤衔珠烛台之上亮起了一团小小的焰火,重华将掌心中明黄绸缎置于其上。那象征着至高无上天子旨意的诏书被火舌一触及,便蜷曲零落成点点乌烬,落地余灰,仍可辨重息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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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有心于尊位的皇子在得知皇帝死讯之后,都按捺不住地赶向了皇宫的方向,然而不论是坐拥精兵,亦或是有朝中重臣支持,这些人甫一进宫,便统统被五皇子早已安排好的禁卫射杀。
      他连听听对方死前的哀嚎都不愿,就这样毫无顾忌地,根本不管任何声名清誉,朝堂势力倾轧,一声令下,便送了万千人前往黄泉。
      大雨磅礴地落了下来,然而这并没有浇灭禁宫之内一夜的喧闹动荡与浸透半壁朱墙的冲天火焰。冰冷的无根之水将青石砖之间流淌的鲜血润染,饶是这般似要将昔日女娲炼石补天之处撕裂开的毁天灭地一般的雨势,也洗不净那一夜王城中比噩梦更加浓重的血色。

      天色走向了渐明,雨却仍下个不停,透过那冷雨织作的帘幕看去,天地昏暗,云色翻涌作一条恶蛟揽了日月,黑压压地沉在了所有等待着早朝的朝臣心头。
      白璧长阶上突然出现了一柄纸伞,随着主人脚步的向前,纸伞下之人的容貌即使隔着是浓重大雨映入眼帘,却仍然清隽逸秀,世出无双。
      那是与这场宫廷之争的赢家五皇子最为亲厚的六皇子重息。
      明明六殿下亦有五分胜算,然而他却没有出现在昨夜的惊变之中,而是仍如往日一般来到早朝。他这是打算明哲保身,不参与皇位斗争,做个闲散王爷?或者是说昨日五皇子的逼宫中也有他的一分助力?往日他们总以为是不得宠的五皇子随着六皇子,却不想竟是六皇子在帮着五皇子吗?
      仅仅只是一照面,朝臣们心中便涌过了无数个猜测,一想到五皇子昨夜煞神一般的模样,便有人禁不住地打了个寒战。然而谁也没想到,下一刻,早朝议事的宫殿大门突地没有任何预兆地打开了。
      那个大家心照不宣的新帝仍着一身皇子规制服装,他走出了阴暗空旷的宫殿,抬起了手。

      纸伞落了下来。

      新帝手中雪亮长剑剑尖正抵着六皇子的眉心处,一滴珊瑚般的血珠滚落了下来,很快融入大雨化作不见。
      “六弟犯上弑父,本宫奉父皇临终口谕,将之诛杀。”
      群臣惊诧得眼珠几乎脱落眼眶,这究竟是闹得哪一出啊?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这新帝根本不顾朝堂势力平衡,不顾史书如何写他,不顾天下人如何看他,不顾身为帝王的声名德誉,就打算这么直接斩草除根了吗?五皇子的脑子是在昨夜磕坏了吗?

      无数冰凉的雨水将面对面相峙的二人打湿,墨色长发贴在了皮肤之上,夏日轻薄的衣衫紧紧裹住身体。
      两个人都狼狈得不可思议。
      重息的声音被落雨声几乎湮灭,可重华却仍然听到了,“我既然敢进宫见你,就不会没有布置。”即使对方这种完全不照常理不顾任何的突然发难举动让他有些意外,但他也不是那孤身一人前来的痴傻之人。
      “我知道,我的六弟多聪明啊,”重华的眼贪婪地巡视着面前之人的每一寸容颜,他几乎是倾注了无限恨意地说道,“ 我们来打个赌吧,赌你能不能逃出王城。”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不知为何,重华突然想起,曾有一日,眼前人曾是少年之时,卧于红枫树下酣眠一场。那时他走近了去,拾起覆在少年墨发之上的一片红叶,怀着现在怎样也想不起来的心情,握碎了那片枫叶。
      那天残余在掌心的朱红碎末,恰如今日面前人眉心的一点红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三十五章 茱萸锦衣玉作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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