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三十四章 未放白鹤归华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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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蛮夷……一点礼数都不懂……”
“举止无状，不堪相与！”
“夷狄乃四方异气，若杂居中国，则错乱天气，侮辱善人，此言甚是有理！”
不少衣冠楚楚的文官脸上瞬间带上了冷漠鄙弃的笑容，他们持着高高在上的俯视态度，肆意嗤笑着那些被他们称为夷狄之人的无礼。
一个眉目难描难画，浓郁胜瑶阶玉树的青年满是兴味地咧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戏剧一般。一袭斑斓彩衣，松松垮垮地套在他身上，然而即使衣裳绘满一纸繁花，也压不过他唇边懒散笑意的半分光华。他转头朝六皇子看去，笑容更加灿烂，“小殿下，那位安息王子，好像不大懂中原礼节呢。宴会要是搞砸了，小殿下可怎么交代？”
他的语气不像那些自视甚高的清高文臣那般鄙夷作态，也不像亲西域派系大臣的着意圆滑，而是携了事不关己的隔岸观火之感，难以捉摸。
“穆清。【①】”重华淡淡地唤出青年的名字。
“好啦好啦，”青年识相地住了嘴，他嘟囔了一句，“还是这么护着你的小殿下啊，”舟穆清的语调突然诡异了起来，飘渺如殿中描金狻猊香炉中缓缓漾出的甜腻香气，带着不祥的温柔，像是一场既定的预言。
“真是感人的兄弟爱啊。”
先贤曾云：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向来中原之人，尤其是读书人，总有华夷之辨。此时见到安息王子此等粗鲁举止，那些自命风骨的言官刹那讥讽之语大作，扰得宴会满是嘈杂之声与批判之言。就连言语不通的奥洛斯也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即使他听不懂那些表情倨傲的老头子们在说些什么，可是那尖锐刺骨带着清晰鄙薄的眼神却在明里暗里都落到了他身上，灼热得吓人。他轻轻皱了皱眉，金雕嵌蓝宝石的匕首就在他指尖转了个轻盈的圈。
舟穆清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这场闹剧，随手斟了杯酒。
这群言官还是这么烦人啊，这个安息小王子也是可爱得紧，那迷茫的表情真是让人心疼啊。一滴清澈的酒液顺着脖颈就滑落到了锁骨之上，甚是绮糜。他笑得满是兴味，轻轻舔了舔嘴角余留的残香，神情瑰诡。那些人就爱拿这种礼节之事小题大做，唧唧歪歪，揪住了就不放手。如此迂腐、朽败，却还是死死守着那份可怜的自命不凡，真是悲哀啊。他乌黑的瞳中泛起了更加深华耀妍的色彩，神情却温柔得像是看到了春天一朵花的盛放。
然而下一刻，他完美无瑕的笑容不复平静。
那个曾被太傅赞为有周时遗风的六皇子重息，此时却从容淡定地随着安息大王子不合礼法的动作，举止极是自然地吃下了刀俎之上摆放的胾肉【②】。顺着舟穆清的角度看去，他低垂羽睫的神情冷若秋霜寒山，遥若蟾宫玉桂。
宴会刹那落入了一片空寂，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般，所有的言官都急红了脸，却说不出任何一个字。喧扰如蝇虫的议论之声瞬时停住了，只余丝竹声声，缭绕玉筵，月色如洗，凉似寒江。
舟穆清扑哧一声地笑了出来，朗润嗓音在安静到死寂的大殿之中清晰无比。穿过舞女连绕环叠的水袖，琴师手中融融冷光的丝弦，宫廷悬于檐间瑰丽生辉的灯盏，无数星星般的笑意落到了他眼中。
重华微微一笑，似有绿竹猗猗，圭璧生光，“六弟真是思虑周全，急智可与。”
座上帝王抚掌而笑，“今日与安息国来使、王子同乐，诸君何需着意拘束。”帝王看向座下少年，“此次交由息儿着手的接待来使之事，甚是合宜。”他的目光中寄托了沉甸甸的期许之意，虽然遥隔高处，被十二冕旒掩盖，变得比云雾更加渺茫，但重华却仍然清晰地看到了。言语落地，他便将话题转向了他处，竟是提也没提亦是从旁协力的五皇子一字一句。这让不少臣子大摇其头，看来这五皇子实在是不得圣心啊。
重华含着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将手中杯酒一饮而尽，不顾舟穆清投来的诡异莫名的或许可以称为看好戏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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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风有着清甜的花香与入骨的寒意。
行走在夜色之中，沉默得只剩下跫音的路仿佛遥不可及。
弯过一个回廊，眼前蓦然开朗起来。嘉卉宫三个秀丽雅致的墨字之下，一名青衣丽人站在那里，她墨色长发仅以一水般清透玉簪束起，虽是年华渐老，但岁月似乎格外偏爱于她，让她依然灼如舜华，蔚似雕画。她执着一盏莲灯站在殿门口，翘首盼望着。
淑妃贺静嘉【③】见到重息重华二人，眼睛像是瞬时被灯火点亮，她迎上前去，笑容盈盈如水波温柔，“息儿，华儿。”
“母妃。”重息重华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却是一冷然一温润。
淑妃欣喜地应了，旋即便催促二人去殿中喝一杯醒酒热茶，“这春寒料峭，你们也不知道多穿些。殿外寒冷，快些进去吧。”
“娘娘可在殿外等了二位殿下许久呢，这夜寒露重的，娘娘却如何都不肯听奴婢们的劝。二位殿下，娘娘可真是心疼你们啊。”粉色衣衫的少女声音娇俏得像春天初开的花，鲜嫩得能掐出水来。
“儿臣自是知晓的。”重华拢袖笑道，惹得少女蓦然红了双颊。
“玉书。”淑妃原本因为宫人之言而绽开的笑容霎时沉了下来，柔婉温和的声音中隐隐带了一丝不悦。
“娘娘恕罪，奴婢僭越了。”名为玉书的宫女慌张地跪下请罪，双目含泪急急说道。
“便饶你这次，下去吧。”贺静嘉脸上带着温柔和善的笑，素手轻扬挥退对方。
“谢娘娘仁慈！”玉书布不迭地叩头，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博山炉中百合香，郁金苏合与都梁。
沈香为阁，檀香为栏。
奇异浓烈的香气令人醺醺欲醉，婉转在乐伶珠般流溅玉盘的歌声之中，仿佛大梦一场，酩酊难醒。
淑妃掩唇笑道，为重息递上一盏醒酒茶，“这是安息国上贡来的苏合香，皇上转眼就赐了嘉卉宫，都是因为皇上看重息儿你啊。”她转头看向重华，水一般的双眸柔柔凝视着他，“华儿当初养在我膝下时，不过才七岁，现在竟已长这么大了。”她一笑如春风拂面，“你们从小一同长大，你这个做哥哥的可要多多帮衬着弟弟啊。”
“母妃，儿臣晓得。”重华一脸郑重地应了下来，脸上带着谦和宽厚的笑意。他不过轻轻一拢袖，便流泻出了浑身端方气度，如玉磋磨。
“我向来是向着六弟的。”他如此说道，唇边是完美无瑕、毫无波纹的笑容，如风过竹林，玉碎流光。
重息看着这两人如出一辙的慈柔笑意，眼中是千层冰封霜雪难化，他将手中杯盏饮尽。
“母妃，再晚些宫中就落钥了，儿臣该出宫了。”他起身走向宫门，声若清逸翦霜，未央月光。
“哎，这才刚坐下，怎么就又走了呢！息儿你在外建府之后少有入宫，今日好不容易来看母妃一次，怎么这么快就……”淑妃眼中终于有了真实而温和的色彩，她急急拿了一件大氅追上前去，“息儿你穿上，外面更深露重的……”
“不必。”
重华站在奢华绮丽的宫殿之中，无数奇异的香气将他包裹，他略微有些享受地眯起了眼，将身体在这暖香熏袖间放松了下来。他几乎是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低地笑出了声来——
“母妃啊母妃……”
“六弟啊六弟……”
那般带了一丝癫狂的神情，那般含了十分甜腻的语调，竟完全不似他平日风华无双模样。娇俏立于一旁的玉书怯怯地喊了一声，“五殿下……”
重华摆摆手，隐晦地送去一个赞许的眼神，惹得少女雪白双颊突然漫起无边红云，她轻咬着嘴唇，满是羞意地低头凝视自己绣花鞋上并蒂莲的图案，一抬头，眼前之人便不见了踪影，徒留一室浓香迤逦。
她失落地攥紧了裙摆。
与此同时，丞相府中，舟穆清将手中狼毫放下，不顾自己方才兴之所至绘出的满纸逸兴飞扬狂草，而是认真地听着属下报上来的消息，勾起了冷冷的笑。
“看来计划很顺利，可以实施下一步了。”
舟穆清凝视着自己沾满了墨迹的手掌，狠狠地握拳，仿佛要将那所有暗色污秽握碎。“这一切，都太恶心了。”
他的眼神突然放柔了，凝视着虚空中的茫茫一处，以诡异难料的语调轻声说道，“父亲啊父亲，我倒要让你看看，何为‘巧颜’。”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三十四章 未放白鹤归华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