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三十一章 孤影驻高塔，悄把岁月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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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石碑带着岁月留下的破碎痕迹，依然骄傲地矗立在茫茫白雪之中。沾着些许清风的峥嵘边缘悬挂着两盏晶石雕刻而成的灯笼，赤红与金黄色彩在白色长绫上织就了神秘复杂的纹路。石碑之上密密麻麻的深奥艰涩文字间隙被长久不化的冰雪嵌满，它绽出了柔和的冰蓝色光芒，与昏暗背景中不时点缀着的水滴形状的路标之上血红色的图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它们沉默地坚守在这里，静静地维持着最初的模样，等待了数千年之久，即使风吹雨打，霜下雪落，在无数次的春秋变迁之中，石缝之中悄悄生长出了渺小的嫩绿色叶片，覆着皑皑白雪，有着奇异的美丽。
“欢迎来到——誓约圣战中心法阵遗址。”深灰色发色的教皇笑得温和，他将目光投向重息与一旁的赛西路，说道，“这可是只有历代教皇才知道的禁地。”
“那么，我要做些什么呢？”重息沉声问道。
魔族此次入侵大陆，似是早有准备，一路以摧枯拉朽之势连续占据了数十个各族城市，但一时被打得措手不及的人族在反应过来之后，以光明神殿为首，也立刻组织起了反击。在全大陆各个种族的共同抗争之下，战线正与魔族僵持于森戈之城。战场之上表现最为惊才绝艳之人，便是身负大陆第一天才之名的赛西路。他以一己之力，冲锋在战场最前线，引领着人类战士与魔族进行了激烈交锋，将战线压制到势均力敌且隐隐占据上风的场面。在不久之前，在一次与魔族领军大将的生死之争中，对方失声道破他的身世。原来，赛西路乃是魔界公主与人族法圣之子，后来因为二人结合不容于世俗，赛西路之父便把儿子托付给了自己天赋平庸的弟弟，然后与其母携手，共同尘封在冰川万丈封印之下。领军大将恳求赛西路同他回到魔族，但赛西路却依然选择了守护大陆，投身光明。至此之后，整片大陆都传遍了他的赫赫威名与煌煌美德，无论是稚龄小童或是白发老人，都交口称赞他高尚的品德。然而随着时间的推迟，战火纷扬愈发残酷无情，硝烟碎星，热血渐冷，枯骨埋于黄沙。双方本来僵持的火线蓦然被魔界之王燃烧灵魂召唤出的上古魔神打破，魔族再次占据了上风。
而此刻他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找寻全人类的希望所在。
“看见那个法阵了吗？”辛默尔挥舞着权杖，一道金光从他手中晶石迸出，落入远远的却巨大的法阵之中，二者似是隐含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韵律，缓缓地以柔和的光芒回应着对方。
重息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路走到了一道水波般的结界之前，他伸出手去触摸那层冰冷温软的波动。在这千年之前遗留下来的残败结界之中，仿佛有什么声音一直在执着地呼唤着他，辽远神秘，幽深宁静，它穿越了无数溅满鲜血硝烟的枯黄书页与千万开出雪白蔷薇的墨字行间，来到了他面前。
“这就是，神选择你成为圣子的原因。”金棕色的镜片之后隐藏着的是男人幽深如暗夜的双眸，辛默尔唇边含着永远不会改变，连弧度都一模一样的笑容，微含痴迷地说道，“只有你能进入结界，将它开启，唤醒光明神遗留下的神力，拯救大陆。”
赛西路伸出手，想去触碰结界，却被一股强大到连心神都在战栗的威压毫不留情地弹开，他略含了丝惊畏地看向石碑，那是来自神的力量，恐怖得让人几乎想跪地膜拜，但他咬牙撑住了自己后退的脚步，抬起头直视苍穹——迟早有一天，他会将神的力量夺取，超越神祗！
辛默尔看着赛西路的举动，像是看着年少不懂事的顽皮孩子一般，面上笼着神职者的慈悲神情，却因为那双过于深邃幽谧的眼，显出了几分不协调的违和感。“不愧是大陆第一天才，”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明明是褒奖的话语却没有一丝赞叹之意，“结界拒绝所有人的进入，包括身为教皇的我。”
“神谕降临之处，神光普照所有信徒。光明神的旨意带领我去寻找到你，就是为了在这一天到来之时，以汝之生机为黄昏之钥，打开这个诸神深渊！”
“生机？”赛西路情绪蓦然激动起来，“不行！”
每个人就像一个瓶子，体内所储存的生命乃是早有定数的。一旦流逝，便无法再补充。生命气息一旦消失殆尽，便是死亡来临之时。
辛默尔看着比重息更加着急的赛西路，嘴角勾起了一抹恶质的笑，“毕竟是光明神眷顾之人，神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去死。这个魔法阵尚不足以夺取他全部生机，本来他还有一段不算短的时间，”他满是魔魅色彩的目光穿透半透明的金棕色镜片，直直投向赛西路，几乎要化作尖刀刺入对方身体，“只是你一直让他耗费自己的生命之力为你预言，想来，他只有半年可活了。”
“什么……”赛西路心神剧震，一瞬间仿佛是跌入了一处永无尽头的深渊。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那句话，这是在最黑暗最绝望的噩梦里也不会出现的可怕真相，让他几乎不敢呼吸。
重息从未告诉过他预言的代价，他也以为这一切都是那样简单如白纸，唾手可得，却没想到隐藏在那些无数辉煌荣耀背后，竟是这样残酷的景象。
“多言。”重息的声音淡淡响起，似冰霜般清冽，刹那把赛西路从心中无限纷乱情绪之中拉了出来。
辛默尔轻笑着耸了耸肩，眉眼溢满谦和笑意，但他心中所想，却无人知晓。这样被一直纵容着，简直像个不懂得珍惜的不懂事小孩一样，他肆意挥霍着别人给予的温柔，那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模样，真是让人生厌。
重息举步欲踏进结界，却被身后金发蓝眸的俊美如神祗的青年轻轻地拉住了衣袖。
赛西路伸手拉住了重息的袖子，像是拉住了深渊无尽黑暗之中他仅剩的唯一光明救赎。他哀求道，“不要去，重息，”他的声音脆弱得像是琴弦之上弹奏到最高点的一串音律，颤颤巍巍，立时便要崩毁。“不要去，你会死的。”
辛默尔轻笑，“与其被马上就要攻进大陆心脏的魔族屠杀，立时死去，还不如选择开启遗址。有半年可活总比几天过后就得投入死亡之神的怀抱更好。”
“不！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天真。”灰发教皇嗤笑道。
“国王殿下，您不能进去……”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伴随着刀剑碰撞划破长风的凛冽之声，有一个人推开了巨大的神殿门扉。
逆着光，来人的面目神情模糊不清，被一寸阴霾昏暗笼罩，他藻绿色的长发在光线之下闪烁着奇异的波泽，经年不见，恰如夜色静谧。
“居然能找到这里……”辛默尔含笑，轻声说道。
笛安一言不发，急急走上前去，手中长剑尤带残血，他步履之间疾行踏风，神色冷峻。但在最后一步，他却迟疑了身形。
笛安站在那里，沉默却有如实质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眼前之人，他开口，声音沉沉如霜雪压林，冷澈轻淡。
“无论您选择什么，”拥有广袤领域无上权利的帝国之王如此说道，神情仍是旧时臣服姿态，“从此之后我再也不会离开您了。”
我举剑的理由是你。
我守护的理由是你。
我选择的理由是你。
重息点点头，转身离去，下一刻，他的身形便隐没在了结界之中。
赛西路将重息对整个世界的归属感都束缚在自己身上，而笛安却教会了重息去认同这个世界。
还好这个广阔辽远，美丽如斯的世界，我没有错过。
“我等着你。”姿态如化石般亘古坚定的骑士轻声说道，像是说给走进结界中的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他的声音低入了遥远时光，被雪白岁月欷歔间走过的乌色指针划作一圈圈模糊不清的波纹。
等你出来，我就带你离开。
再没有什么能比你更重要的了。
天光乍破，暮雪倏白。
沉沉的夜色褪去，晨星爆出万丈白芒华光。
云雾缭绕，日升似血。
一道仿佛来自天际的吟唱声响彻了整片大陆，浩渺宽广，韵长不绝。
神光落下之处，尽是虔诚祈祷之声，飘渺无迹的名为希望的力量从每一个生命心中升腾起来，澹荡不息，浑然难散。
所有陷入与魔族苦战的种族都露出了狂喜的笑容，只除了一个人。
那双如海水般湛蓝永远含着璀璨波光的温柔眼眸之中如今满是悔恨，大颗大颗的泪水从他面上落下。那个在战场之上浴血奋战、英勇无畏、战无不胜，被整片大陆交口传颂赞扬的无双英雄，此刻却哭得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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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蓝的天空之中浮云洗净，晴光恰好，顺着繁茂植株间隙滑落下来，笼住了雪白墙壁之上开得葱葱茏茏的火红色花朵。每一朵细小却娇艳的花挤挤挨挨簇成一团，带着温柔的呢喃窸窣，突兀地跃入眼帘。一阵风过，便有细碎花瓣落下，纷纷如雨，携着清甜暗香，微盈袖间。
“栾楠花又开了。”笛安含着微微的笑意，看向一旁的重息，神情是无限的宁静。
“再过不久就是秋收祭了。”空气中已经泛起了稻花的清香，风声也从热烈转为了和煦，雨后的街道洒满了干净的阳光，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久久萦绕耳畔。
重息感到了体内升腾起的一丝困意，他冷静地说，“时间要到了。”
游吟诗人轻拨竖琴，传唱着刻入史诗的英雄事迹与光辉荣耀。战争结束之后的第二天，帝国国王突发急病，一夜暴毙，而神殿圣子则因为战争带来的伤痛阖然长逝。然而没有什么人在意这些，所有人都忙着庆祝胜利迎接光明无限的美好未来，没有人知道，他们以为的那个早已死去的国王，带着神殿圣子悄然离开了繁荣的大陆中央城市，在一个偏远的小城住了下来。
洁白如雪的纸鹤吱悠悠地扇着翅膀，缓缓地飞过了三个泷昼月【①】，然后悠哉地落在了时光之中。
笛安沉默了片刻，笑道，“我已经派人去大陆各地去寻找了，”他眉眼一下子温和下来，“我记得你很喜欢东方大陆，出海的船只还没传来消息，或许明天就能找到延长寿命的办法……”
重息摇摇头，“抱歉。”
他的身体，他一清二楚，这具身体所剩时间，真的没有多少了。
他没有什么遗憾，如果说有，那就是对笛安感到的那份歉意。莫名的追随，坚定的守护，直到最后这半年来无微不至的照顾，如果他离去了，他应该会很伤心吧。重息不明白对方突如其来的执念与执着，那样纯粹到不可思议，一意孤行就把所有的心意都倾注上去的勇气，拯救了重息，却同时桎梏住了笛安自己。
他放弃了那么多东西陪伴在自己身边，教会了他世界的宽广辽阔、人类的友好温柔、时间的短暂美丽，这样不掺杂一丝杂质的感情，或许只有传说里被称为勇士的人才做得到吧，然而重息却没有什么能报答他的。
笛安握住重息的手，第一次对着这人用力到无法自抑的程度，他的指尖泛着用力过度的苍白，“说什么抱歉……”他强作笑意，淡色的唇却抖得不像话。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再次开口，声音苦涩得像枯萎的欧石楠一般，浸满了微苦的清香，“我看过东方大陆的一些书，他们认为，人是有来世的，”他轻声说道，“如果……如果有来世的话，那我希望我比赛西路更早遇到你。”
阳光温暖地一寸寸侵占着微凉的皮肤，无边的疲惫袭来，重息微微笑起来，“好。”
能够遇见你，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是你让我认识这样温暖的人，见到这样辽阔的世界。
所有曾经的纷乱心绪都灰飞烟灭，只剩下最后阳光暖融融的温度残留在唇上。
如果，能再次相遇的话。
在我无尽漫长孤身流浪的不知道尽头的旅程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三十一章 孤影驻高塔，悄把岁月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