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三十章 若永夜无轮回，葬送这旧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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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夜长寂的枝叶永远繁茂得如同碧色翠玉一般，晶莹剔透。纯净的天光自石柱之间落下，穿过层层叠叠的枝桠深深，穿过神像的翅膀交叠，穿过千万层生长着雪白蔷薇的长长石阶，仿若从未离开过的晴色毫不吝啬地倾洒在飘摇软风中。
所有的景色仍如昨日，从未变过。
赛西路愣愣地站在石阶起点，抬头仰望着穹顶云轻深处掩映的恢弘神殿。
自从那日重息举剑指着他让他滚之后，他失魂落魄了些许时间。
不管是清丽脱俗的精灵少女卢爱尔，娇媚纯稚的狐族灵宠琥眉，还是温柔可人的帝国公主薇丝，他都没有再亲近过。
重息是真的生气了。
他这样的人啊，一旦真的决定了某件事，就是真的没有回头了。
赛西路只要一想到这些，心中就会锥刺般的疼痛，这种不明不白的情绪折磨得他沉默久久，仿佛置身于重重迷雾之中，他努力地去拨开自己每一层心思，却发现这样的情绪只是徒劳。他的心被太多浮华遮盖，最后连自己也看不清了。
冰冷入骨的寒意突然就从足底泛起，凶狠地把他整个人裹起来。
赛西路一直肆无忌惮地挥霍着对方的纵容、信赖、付出，凭借少时的恩情，心安理得地无止境地索取。
他曾以为这不过是桩划算的买卖，他笃信着——重息从来不会拒绝他，却从没想过，一旦这一天到来，他会怎样。
现在他知道了。
他不仅失去了此后无数的机遇，也失去了曾经最为亲密无间的、最为……的人。
然而此刻的赛西路，却没有去深思那被重重迷雾隐去的心思。
明明是艳阳高照，可是赛西路却觉得天气寒冷得让他忍不住牙齿打颤。
自从他扬名大陆之后，就再也没有感受到如斯寒冷与锥心疼痛了。他突然对自己之前迷障一般的想法感到了巨大的不可思议，那个将对方毫无留情当作工具的人是自己，那个将无止境的索取当作理所应当之事的人亦是自己，回首看看过往的数年时光，竟然觉得眼前一切都像蒙上了轻纱，遥不可及，如此陌生。
正是因为笃信不会失去所以肆无忌惮地挥霍，正是因为失去的痛楚将他心中妄念狠狠打碎，他才终于明白，他真的不想失去重息的陪伴。
那样的人，即使不说话，只是静静注视着你，便能让他感到无限的安心与快乐。正是因为有他在背后的等待，他才有勇气去踏足无限险境万里河川。一旦失去这样的陪伴，他才终于觉察到重息于他的重要性。
只是裂痕已经印下，再也无法愈合。
赛西路抬头看着云巅的昼夜长寂，从前，他进出此处从来都是畅通无阻，然而此刻，他却只能站在神殿之下仰望它，还有那个在神殿之中的人了。
“昼夜长寂，旁人勿入。”笛安并指拂过剑刃，巨大的光芒从他指尖迸出，化作足下繁复法阵。他执剑而立，神情冷淡，似亘古塑像，“请阁下离开。”
“旁人？”赛西路笑起来，他俊美的容貌仍如往昔，盈满了女神的恩赐，“我和重息以前相处的时光，你比不上万分之一。”
“那又如何，”笛安也笑了，藻绿色的长发似溢满生机的苍翠绿植，“如今，你只能站在这里，什么也看不到。”
他进入神殿之后，并非一开始便是首席骑士。笛安从最普通的骑士做起，花了两年，才成为能够站在重息身边的人。他站在昼夜长寂之下等待了两年，仰望了两年，终于能够触碰到对方。
“你！”赛西路握紧了拳头，流溅的元素气息几乎将空气灼伤，再也无法保持那副笃定的笑容。
笛安微微笑起来，眼中流光溢彩似玉碎珠落，“我这一生最庆幸的事，就是你自己愚蠢，亲手毁了他对你的情谊。”
他并非什么都不懂，从宫廷斗争存活下来的人怎么会单纯？他只是在那人面前收敛了一切心机与爪牙，将自己最脆弱、最干净、最无害的喉咙献祭给对方，不加诸任何恶念心机贪婪欲望，他不求任何事物。不过如今赛西路所处之境，却是他乐于见到的。
毕竟，他又不是神祗，无欲无求。他的不求不代表不嫉妒，不想要，不渴盼，不贪心。
有时候笛安也会幻想，若是能与重息并肩而立，两心相许，那该多好。有时候忍耐下翻腾的暗色也会一直蛊惑他将那人禁锢在自己身边，他就只能看到自己一个人。不过最终，他把这一切掩埋，选择了成为他的守护。
所有的一切的自己的渴求欲念贪婪心思，都比不上他。
面对别人，笛安是一柄锐利不可挡的剑，而只有重息，是他的剑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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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有神，那么为什么，美好的事物总是不能长存呢？
笛安将脸埋在手掌之中，发出了深深的悲鸣——
母亲，为何您信奉了光明之神一辈子，他却没有庇护于您呢？
薇丝。
这两个字被他嚼碎浸满血一般鲜红的恨意，在唇齿之间迸出。
他已经退让到了教廷，王后与公主却仍然不放弃追击。
他抬头看往身前白袍加身的男人，可是若是我离开了教廷返回王室进行反击，谁来保护他？
一边是杀母的仇恨，一边是誓言的忠诚，这样两难的处境让向来处事果决的青年也犹豫不决起来。
似是察觉到对方灼灼的目光，重息回身走近笛安，即使目不能视，他也感觉到了平日沉稳可靠的骑士此刻身上难得出现的软弱情绪。
“发生了什么事？”
第一次，笛安逾矩地伸手抱住了青年，将脸埋在他微凉的银色长发之中。
他含着深沉悲伤的嗓音从发间溢出，“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离去了，”他顿了顿，“对于前路，我感到很迷茫。”
突然拉进的距离让他身上的气息密密麻麻地侵袭过来，将重息整个人都裹住，原本想要推开他的手在半路改了方向——重息亦伸手回应了他，他将掌心贴在笛安后心处，声色浅淡。
“那么，遵从自己心里的声音吧。”
笛安僵住了身子，一言不发，许久之后，他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半跪在地上。
垂落长发带来的几许阴影遮住了他清俊的眉眼，银色的披风在骑士的身后划作半圆。笛安觉得口中仿佛含住了千年的冰寒，唇齿都被冻得难以动弹，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艰涩无比。
“请您，将我逐出教廷吧。”
只有与教廷彻底划清界限，他才能光明正大地插手如暗色漩涡一般的王位之争。而这也意味着，和他彻底划清界限。
笛安抬头看着面前眼覆白绫的男人，白色长袍如滚落一地雪色一直蔓延到他脚边。他冷淡的神色比天际千重云霜更加沉默，即使日夜相处却仍然如此遥不可及，无法靠近哪怕只是一步。但这样比冰川更加深邃辽阔的表面之下，却是温柔到不可思议的水色波光。
银色长发的青年说：“好。”
他并没有询问缘故，也没有探究深处，他只是这样简简单单就将所有的信任都给予了对方，不论离去，不论分别。只要是对方的决定，他便如此以沉默的温柔来支持。人世间总是分离多于相聚，但只要有再见的一刻，便不会感到等待的悲伤。
相遇太短暂，分离太长久。后来终于能够来到他身边守护着他，如今却又要离开。笛安脸上绽开像是荼蘼一样温软神秘的丝丝缕缕笑容，他伸手握住对方衣袍一角，送到嘴边轻轻亲吻，像是那一日他宣誓效忠之时的情景重现。
时光又转了一个轮回，但愿此去，仍有归途。但愿聚散，终唯欢欣。
纵然天地苍茫，百世流转，路途漫漫，枯荣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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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背负着被教廷驱逐的帝国三王子孤身一人回到了王城。此时，大肆讥嘲着对方的不自量力的贵族们还不知道，肆意妄为以对方母亲性命为斗争之局第一步挑衅的公主薇丝还不知道，他们招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可怕的男人。
当然，等到笛安亲手结束那名美丽的公主与她亲爱的母亲性命之时，他们会知道的。
只不过那时，她们只能睁着不甘的双眼，却什么也改变不了，无力地死去。
星茫大陆月濯历三万两千九百九十九年，帝国终于迎来了他新的主宰。
与此同时，魔族亦是加快了侵略的步伐，随着无数城池的沦陷与人类的死亡，人族与魔族的战争再次吹响了号角。
大陆第一天才以他卓绝的战斗力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弗能阻挡，受万民崇敬，被荣耀加冕为游吟诗人手中竖琴流淌出的英雄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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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蔷薇花瓣上滚落一滴晶莹的露珠，它顺着阳光打转了几圈，然后落到了带着清浅青草气息的空气之中。
有着金色透彻色彩的晶石被琥珀锁在小小的水晶瓶之中，散发出如同星光一般的柔和，窗外有着斑斓色彩的不知名的飞鸟扑啦啦地振动翅膀。
笛安摊开洁白的信纸，缠枝瑰景石笔尖下瞬时流泻出一串勾画流畅圆润的星茫大陆通用文字。他足足写了好几页后才停下笔来，轻车熟路地将信纸卷起，唤来月光鸟，目送着它没入云端。
纷纭云色皆住，一纸笔墨如故。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三十章 若永夜无轮回，葬送这旧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