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二十六章 跋涉在风雪之中的无尽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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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最高超的工匠。它能把曾经所有熟悉的事物打磨成陌生的模样。曾经少年清润的嗓音此时已经变成了宛如琴音般低沉的声线，可那隐藏在唇齿低吟之间的煦如春风却从未变过。
“我，笛安，在此宣誓，”藻绿色的长发以金黄绸带束起，笛安一身银色盔甲，单膝跪在重息面前，“成为您的利刃。”
紫蓝色的光芒瞬时从笛安脚下升腾起，无数密密麻麻的线条聚拢在一起成为魔法阵随后刹那散开，跳跃到重息被笛安虔敬亲吻的手背上，明灭如曙星。
契约成立。
“是你。”重息不适地避开笛安过分接近的碰触。他仍记得五年之前那个一起见证了花疏与卡洁纳故事结局的少年，虽然他在分别的时候留下了再见的话语，却没想到，再次相见会是这般情景。
灵魂之上被刀锋一般的元素之刃刻下了独属于对方的痕迹，带来丝丝灼热，笛安几乎是享受地品尝着这清晰的疼痛。他等待了五年，终于能够来到他身边。
“我说过，我们一定会再见的。”笛安深知对方目不能视，却仍不敢将放肆的目光加诸在对方身上。他收起所有外露的情绪，眉目之间一下子柔软下来，像是一株绿萝寻找到了阳光一般，满满的都是向往。笛安伸手撩起重息重重叠叠勾勒着金色绣线织就的神秘图案的雪白长袍，虔诚地低下头亲吻。
“从此以后，我就是您的首席骑士，永远追随，永不背叛。”纯净的光线从半圆形的有着复杂神秘花纹浮雕的雪白支柱交错之间涌了出来。殿顶正中，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线条将垂落下的水滴一般的图腾拢作圆形。在那正下方，银白铠甲闪着湛湛寒光的骑士为主人低下了原本高傲的头颅，他垂头眷恋的姿态，像是在星河中流浪了千百个光年的孑然游子，终于找到了此生的归宿。
那样顺从到刻骨的神情，是辛默尔从未从这位外界传闻桀骜不驯，阴郁孤僻的帝国三皇子身上看到的。
五年之前，回到王室的只有笛安和薇丝，而拉尔诺则葬身在了大海之中。失去了儿子的王后疯狂地将一切怨恨都倾泄在了他身上，幸而，国王此时只剩下笛安这个儿子，因此为他拦下了不少恶意。只是身为公主的薇丝也同样有着继承权，她很快就夺得了国王的欢心与宠爱。险些死在海中的笛安终于明白他们不置自己于死地不罢休的想法，他不复过去不愿争权的随波逐流状态，而是开始一面聚拢自己的势力，一面开始学习剑术。
就算他的元素魔法天赋被废除了，那又如何！
他仍记得那句古老艰涩，念出来都饶舌的东方古语——如果这条路不行，他就走另一条路。就算是踏着遍地荆棘，跪伏前行，遍体鳞伤，血流长路，他也要去到他身边。
然后，一直一直地，守护他。
笛安花了五年，拼命地去学习剑术，终于用数不清的鲜血与疼痛将自己筑就成了一名大剑师。然而王后倏然向他发难，逼着他进入教廷。美名其曰是为了献身信仰，可实际之上，却是将他划入了与王权对立的神权一方。只要他在教廷一日，他就无法在明面上沾染任何帝国事务。然而那又如何，笛安知道重息成为了光明圣殿圣子，他心甘情愿地跳进了这个圈套，只为光明正大地来到他身边。
终于，再次相见了。
从此，我将献上我的一生来守护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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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下往上仰望，昼夜长寂的身影掩映在重重浅淡云烟醉软缭绕之间，偶有清风过，才撕开半缕罅隙，容人将神殿神秘姿态一窥些许。
布满了岁月长久痕迹的石阶垒作登天之路，无数蔷薇自其中生长出来，流泻了一路白雪舒卷，那锦色繁景韶光映得如若千里凝珠。
重息早已将这条路走过千万次，他抬脚上了一层石阶，笛安缀在他身后，也跟着他走上一层石阶。
飘渺恬淡的轻的看不见的浮云自身旁划过，沉沉风声夹着阳光拂过耳畔。
天地之间都静谧得仿佛只剩下花开的声音。
岁月就这样慢慢地流了过去。
“时间是什么样的呢？”
或许是因为见到了少时所识之人，或许是因为无法确认前路的方向，或许是因为回忆起了曾经的时光，重息开口问道。
平淡的声音如竖琴轻拨，霜降玉碎，却有着少见的迷茫。
从上一个世界到这一个世界，他早已经历了比面前人更长久的年月岁数，可他仍然不能看透。时间的法则太过深奥难懂，诡秘莫测。经年之后，光影穿行，花开凋尽，曾经亲密无间的赛西路成了他无比陌生的模样，曾经仅有一面之缘的笛安成为了他的追随者。
重息不过一介凡人，即使性情再过清冷，他亦是肉体凡胎。经历了上一个世界的父母亲族俱亡与家族破败之恨，信念毁灭之下，他曾一度绝望，故而做出了寻死的极端之举。而赛西路在那时拯救了他，他几乎是破开重重阴霾投射进黑夜的一束阳光，一步一步将重息从暗海深渊之中拉了上来。然而人心是世界上最难测算的东西——那时重息从未想到，现在会是这样光景。然而他却没有什么办法改变这种奇怪的只有利益维系的相处。
重息前生牵挂了黎民万千一世，即使在后来鲛人歌声铸就的梦境之中，释怀了一切，但对于这个陌生的世界，他依然没有任何归属感。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便是赛西路，因此，重息将所有的归属感都倾注在了赛西路身上。然而他却不知该如何做，只能一味地纵容对方，就像一个溺爱孩子的长辈，不知给他什么好，便只好将自己所有的全部为对方奉上。
可同时，重息也知道，这样是错误的。
笛安知道重息正在烦恼着什么——对方万年不变冰川一般的神色，如今添上了眉间轻愁，似云巅神祗被扯落凡间，染上一身尘埃。可若重息不愿主动告诉他，他也不会开口询问。他只是默默跟在对方身后，直到他出声。
“我曾在书上看过一首诗，”笛安注视着重息雪白长袍之上蔷薇花一般的代表其身份的纹样，笑容美好如春日鸟鸣婉转，草繁花色灼灼，轻声念道——
“那些时辰曾经用轻盈的细工 ，
织就这众目共注的可爱明眸，
终有天对它摆出魔王的面孔，
把绝代佳丽剁成龙锺的老丑。”【①】
时光能够湮灭所有，星移斗转，沧海桑田。万物容华不过晨间朝露，稍瞬即逝。天下万丈繁花，最终也敌不过千秋变迁。
重息开口续了下去。
“因为不舍昼夜的时光把盛夏 ，
带到狰狞的冬天去把它结果，
生机被严霜窒息，绿叶又全下，
白雪掩埋了美，满目是赤裸裸。”
时间从不止步，灼灼桃源向晚，亦是倏逝如川。昼夜不舍的时光让盛夏流转成冬季，霜降雪落，绿叶枯萎，满目赤裸。
笛安笑容愈发温柔，一片柔嫩的花瓣顺着风拂过他藻绿色的长发。
“那时候如果夏天尚未经提炼，
让它凝成香露锁在玻璃瓶里，
美和美的流泽将一起被截断，
美，和美的记忆都无人再提起。”
时光或许会将一切美好斩断，裹在滚滚而去的洪流之中逐渐失去踪迹。这份美丽或许再无人提起，遗失在翻过的古旧书页之中，流淌无踪。
他弯腰摘下沿途一朵雪白的蔷薇，用手中劲气凝作无形风刃将其上尖刺削去。
“但提炼过的花，纵和冬天抗衡，
只失掉颜色，却永远吐着清芬。 ”
但若是最纯粹的、最宝贵的东西留存了下来，那么即使时光长河将它冲刷，也会留下永远的长存。
即使重息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在意，他也是他永远的后盾，为他挡下所有风霜。
即使重息对他的印象不过萍水相逢，他也是他永远的利刃，为他斩去所有荆棘。
即使时间匆匆将他们隔开五年光景，他也是他永远的守护，为他擦拭所有尘埃。
“我将永远是您的盾，您的剑。”笛安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时光中悠远光泽碎屑浮散之间，旁人永远也不知道他究竟说出了怎样坚定的誓言。
“您利刃所指之处，即吾之归宿。”
所以，请不要迷茫，不要动摇，因为我会永远在您身后支持着您，不论您去往何方。
不管在烦恼什么，不管在怀疑什么，尽情地遵照自己的心意走下去吧，不管怎样，我都会守护着您。
那些软弱的，暧昧的情绪都可以丢弃，时光终将会把您最宝贵的美德留存下来，常伴我心。
而我会将您所有前路上的阻碍，一一除去。
以我之身，化你之刃。
光影尽去，长留清芬。
笛安看着身前之人流泻如月辉海泽的银发，轻轻地笑开，仿佛有无数轻柔的微风将心头灼尽数拂去，藻绿色长发随晴丝摇漾逶迤如彩线。
“……永远吐着清芬吗……”沉默了很久，重息才缓缓开口。骑士精神的这种忠诚他从未接触过，然而此刻却被真切地震撼到了。笛安话语中的坚定，就连怀疑他的用心都是一种亵渎。他虽不懂，不过，却不会去质疑。其实笛安所说，依然是坚守本心，然而此前他虽已然因梦境释怀，却又陷入泥沼，不辨前路。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是我迷障了。”
白色绸带虽然遮掩了重息的眉目，笛安却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势从模糊不清到坚定不移的明显转变，他终于放下心来，将手中雪白蔷薇递给重息。
笑容清浅美好如经年白昼拾光遍洒夏日青翠笔墨。
手中被塞入一枝开得正好的花朵，重息眉间掠过一丝飞鸟振翅落下的清脆韵律，手中柔和白光闪现，将白色蔷薇凝作漫天星光落花绚烂。
长长长长的直入云雾的石阶上有两个悠然向上走去的男人。无数鲜嫩的花蕊与柔瓣携着袖间淡香氤氲，落在雪白的长袍之上，落在银色的铠甲之上。
无边无际的纯净的蓝色天空在他们身后无限地铺展开来。
再无阴霾。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二十六章 跋涉在风雪之中的无尽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