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月》花鴒

23、二十三章 昼夜颠倒，河川逆转

　　花疏坐在元素溶成的巨大透明水球中，长发扑散了点点水珠，她伸手触摸那层阻隔她与外界的薄膜，眼中布满了摇摇欲坠的泪珠。
　　纤细的指尖轻轻划过浅蓝色水球，像是要透过那层水色，触摸到那正埋头在高深艰涩魔法书籍中的爱人的面目一般。
　　她感到体内的生命气息已经越来越弱，连开口为爱人歌唱都不能，花疏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流转华光化作珍珠，在水球之中发出清脆细碎的碰撞声。
　　卡洁纳从无数的繁复神秘阵法之中抬头看了她一眼，带着孤注一掷的神情，“花疏，再等等，我一定能找到冻结你时间的魔法，”他似是看到了什么美好的景象一般，一脸憧憬，“你绝对不会死，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年轻的魔法师握着魔法长杖，闭目吟唱着早已失落在纪年长河中的咒语，星河一般的波动自他手中倾泻而出。
　　像是在时间的罅隙中忽然漏出一捧清光，花疏的眉端、指尖、发尾忽然都失却了与现实的界限，模糊了轮廓，缭乱出无数纷杂的月色一般的碎霜浅芒，惊落了紫锡石灯上柔软的鸽羽雪白。
　　卡洁纳欣喜地看着爱人身上迸出的重重叠叠荧光，“花疏……”他用尽心力去学习失传已久的时间魔法，就是为了能让即将死去的爱人继续活下去。
　　只要冻结住她的时间，花疏就能活下去，他们会有无限长的未来，会有无数幸福等着他们共同去创造。
　　突然，所有的魔法阵紊乱了波动。卡洁纳用晶石一点点小心翼翼刻画下的繁复线条此刻像是要挣脱束缚一般狂乱地震颤起来，所有的元素都脱离了原有的排列方式，杂乱无章地交错在一起。
　　“卡洁纳！”花疏感到身体在被什么撕扯着，连呼吸都泛着疼的巨大痛楚席卷而来，她只能悲泣着喊出爱人的名字，“卡洁纳！”
　　卡洁纳还没来得及确认魔法阵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就看到了让他终生不敢忘记的一幕——
　　时间的间隙忽然被狂暴的力量撕扯开了一处裂缝，所有元素都被扯碎了揉烂了，然后被这个泛着不祥暗色的漩涡吞噬得一干二净——包括金色的人鱼。
　　卡洁纳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花疏被时间裂缝笼罩住，无数的清光化作暗芒将她一寸一寸吞噬，随着那暴走的元素一同吞没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时间裂缝消弭了那汹汹的来势，将那暗色的最后一丝也湮灭在岁月轮转之中，唯留一室狼藉。
　　“花疏！”
　　卡洁纳感到全身都失去了力气，他愣愣地跪在地上，将脸庞埋入手掌，泪水落了下来。
　　“花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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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泪水将那浑浊双眼蒙住，卡洁纳的深深皱纹中有着无尽长久的苦涩，“……时间如何能够逆转……”彼时的他太过天真，“……却让你在时间裂缝中一直流浪……”他的白发中隐藏着无数的疼痛，他痛苦地闭上了眼。
　　当年的魔法虽成功了，却带来了无尽的分离。虽然花疏的时间被魔法冻结了，但她也因此被卷入了时间裂缝，每过十年才能挣脱一个白昼，直至太阳落下，她又会回到荒芜无边的裂缝之中，永无终止。
　　花疏伸手拭去他的泪，白皙柔嫩的双手与魔法师布满皱纹的脸庞形成了深刻对比，“虽然无法一直与你在一起，”她微笑起来，“但我最终陪伴了你一生，我已经很开心了。”
　　“十年才有一次的见面，”卡洁纳再次深深拥住怀中之人，苦涩渗进心头，“我等得太久了，”失去光泽的白发与柔顺的金发交织在一起。“花疏。”
　　他的爱人仍然美丽如昔，他却已经白发苍苍。
　　卡洁纳感受着体内力量的逐渐枯竭，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体内磅礴的能量，无穷无尽的元素自他身上流泻而出，将这片海域的元素规则都扰乱，让浓雾遍布了目及之处。
　　他已经快要死去。
　　“我等不了下一个十年了。”他轻轻地顺了顺爱人的长发，语气中带着无穷无尽的温柔。
　　“嗯。”花疏听到这句话，微微露出一个像是水波一样柔软的笑容，满是依恋地搂紧了卡洁纳，“我陪着你，一直一直都陪着你。”

　　花疏轻轻地招招手，“孩子，过来呀。”她的嗓音里有着海洋一般深沉的温柔，眼中仿佛有着丝丝缕缕云烟弥散。
　　重息踟蹰了片刻，他不知是否该打扰他们分离长久的相聚——许是因为不想让这些回忆随着他们的死亡而腐烂，许是因为希望能有人陪他记住他的爱人，许是因为年老之后对心中唯一柔软之处的眷恋不舍，卡洁纳将一切都告诉了他们。
　　从年少之时，于海上相遇。美丽的人鱼少女救下了年轻英俊的魔法师，到最后他们分离几十年，直至死亡之日，赶赴来绛眠海域与对方相见，人鱼以全族之力阻止他人进入海域打扰他们的重逢。这一切的分离与重逢，都在他苍老颤抖的嗓音中一一重现。
　　魔法师回忆着旧年时光的模样，就像是任何一个陷入了爱河的平常人，带着无穷无尽的甜意与喜色。

　　重息最终还是在人鱼轻柔的呼唤中来到了她身边，他循着声音，越过无限黑暗。
　　花疏近看才发现少年毫无神采的双眼，她满是叹息地说道，“翎绮曾是我少时挚友，却不想我竟在此时见到了她的儿子，”她笑起来，“别看我们的外表是这样，其实人鱼是非常长寿的种族。”她温柔地看向少年，“只是你继承的人鱼血脉过于稀薄，只不过觉醒了天赋技能，大概是无法被人鱼一族接纳的，”她伸手抚上少年脸庞，“所以琅轨才只把你送到这座小岛之上，没有将你带回族中。”
　　明媚温暖的金色光芒自她指间漏出，像是有悠长如河流一般的希望，自时光的潮起潮落之中流泻下来。
　　花疏的笑意永远像春日水波，春林初盛一般温柔。
　　“孩子，祝福你，此生无忧。”
　　虽然无法视物，可重息却是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声音中虔诚的祈祷。像是千年的冰层破开了寒意，露出底下澄澈清泠的水色，他微微柔和了眉目，似有无数雪色蔷薇盛开于馥郁悠远史诗之中，染了霜白浓意，阳光将那永远冷漠如许的容颜添上几分烟火暖色，不似往常遥远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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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赛西路召唤出了自拜师之时卡洁纳便让他签下契约的翼龙——巨大的翼龙有着遮天蔽日的带着尖锐骨刺的翅膀与满是倒刺的长尾。金色星芒夹杂着七彩流光在那光滑的鳞片上闪烁着奇异的光泽，一股带着强烈火元素的龙息自它口中吐出，本该高傲的种族此刻却向微小的人类弯下了身躯。
　　乘上翼龙的前一刻，赛西路回头望了一眼，脑海里浮现出日落之时所见的奇异场景——
　　那时，落日的余晖仍带有几分温热。
　　魔法师抱着人鱼坐在一个魔法阵之中，无数的荧光自他们相拥之处浮现出来，逐渐将那安详闭着眼的二人一点点缭乱成碎羽光片，惊鸿流彩。最终，那处地方空无一人，无数光芒腾空而起，扑散在逐渐漫起的天际墨色之中。
　　以元素铸就的冰雪桥梁，一刹那，崩塌。

　　如果将来我有爱的人，我一定，一定会陪在他身边，直到我们死去。
　　赛西路这样想着，水波映出的天色将他眉目之中染上几分愈加俊美的光泽。

　　彼时，少年仍是这般想法。
　　彼时，无穷无尽的星光在他背后毫不吝啬地铺展开来，化作漫天惊落飞鸟的回忆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