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雪的春天》江榆

3、第三章

　　他的校内网页面很简洁，并不经常发东西，相册里的照片分门别类排好，大多是风景照，寥寥几张人像照都很随意，唯有最新的一张，是煞有介事的摆拍，他斜坐在一张长椅上，身后的草地上升起一个大大的热气球。他手臂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肌肉线条流畅紧实，侧头对着相机，眼眸明亮，微笑轻松快乐而透着点狡黠。

　　我一瞬间觉得他穿透了电脑屏幕，就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将我的心事一眼看穿，在这个微笑的凝视下，我的心怦怦跳起来，喜悦里并着紧张，并着窘迫，并着无措，一如那次毕业旅行的篝火晚会上。

　　临近毕业时，我们班组织了一次很简短的毕业旅行，在市郊黄花岩，有山有湖，两天一夜。

　　大家的前程都尘埃落定，论文也已经结题，正是前后无忧的时候，所以玩儿的很欢快。还带了烧烤炉和一大堆烤串，晚上在农家乐前燃起篝火畅聊，打牌，玩闹。

　　我们20多个人玩“杀人”游戏，围了一个很长的大桌，时远也加入了，坐在另一侧离我很远的对角。

　　第二轮我就抽到杀手的角色，法官叫大家睁开眼，一一发言指认凶手，十来个人过去了都没怀疑到我。

　　轮到时远发言，他冲我狡猾的笑着。我突然和他目光相对，心下怦怦乱跳，下意识偏头移开视线的同时想到，完了，这下真是不打自招了。正觉得困窘，就听他笑出声来，说：“绝对是何霁，她表情太不自然了，开始一直都假装镇定，看到我看她，很心虚想掩饰。”

　　我勉强辩解：“我表情本来就很淡定……”

　　他还是笑着说：“是，但刚才不一样，我说不出来，但和平时不一样。”

　　他一个人这么说，并没有引起大家的信服，于是开始了第二次杀人。我因为暴露了，被另外两个杀手同伴忍痛清除了。

　　好不容易和时远一起玩儿，别说引起他的欣赏侧目了，还这么弱智丢脸，他一定觉得我笨死了。

　　正暗自羞恼，新一轮杀人开始，我又好运气的抽中了“杀手”，很想翻盘又很紧张心虚，于是再次被时远同学抓包。

　　他笑的貌似很开心，简直有点幸灾乐祸了：“何霁太单纯了，表情一点都骗不了人，哈哈哈……”

　　其实，在郁闷的同时，我心里弥漫开一层层喜悦，只有时远指认了我，是不是，他刚才一直在看着我？他说我和平时不一样，他看出我这样细微的、别人都没注意到的差别，是不是，他平时也有经常关注我？

　　这样想下去，我简直要泡在兴奋里了，恨不得跑过去问问他。但怎么可能呢，他向来聪明敏捷，应该只是游戏玩儿的好而已。

　　之后我一直玩儿的心不在焉，直到烤串的同学招呼大家开吃。

　　看烤炉前围着的同学少了，我才准备起身过去。却见时远走过来，递给我两串鸡翅说，有点狡黠又温和的笑着说：“刚才两次一开场就戳穿你，害你都没有玩过瘾吧，拿吃的给你道歉哈。”

　　“怎么会，就是我好像确实不太会玩儿游戏。”我腼腆的接过烤的焦黄喷香的鸡翅，却不好意思在他面前吃，觉得自己的吃相既不优雅又不可爱。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了，这几个是我烤的。”他咬了一口手中的鸡肉。

　　“啊，这么好，可以尝到才子的手艺。”我这样说着，有点拘谨，小口小口咬着鸡肉。

　　时远在我旁边坐下来，我们前面，是一条浅浅的小河。月亮的清辉洒下来，夜色下黑蓝的河面泛着粼粼的波光，像是时光的碎片一一浮过我心头，斑驳又闪亮，却又奇异的平静。

　　离别在即，我想和他好好说几句话，却挖空脑袋也不知道从何处说起。我们实在是连熟悉的同学都算不太上，我不免再次遗憾于自己的不自信和不活跃。

　　“你是要去LSE读硕？”时远开口打破了我的尴尬。

　　“恩。恭喜你，去UCLA，好厉害！”

　　“谢谢，也还好。我以为你会去美国，我在潘老师那里看到过他给你写的推荐信。”

　　“恩，我gre准备晚了，考得不太好，美国好一点的学校都没拿到奖学金。相比较下来，就选了LSE，和咱们学院有合作，导师也对路子。”我认真解释着。我其实很想让他知道我想去美国，和他在同一地方，还想让他觉得并不是我能力不够，只是准备得不充分。

　　“LSE也挺好的，不过你以后可以来美国读博士啊，加油！”我们相视笑笑，我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些些专注和期待，也许是月光太美，夜风太温柔，我产生了幻觉。

　　“嗯。”我点点头。

　　“对了，你……”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远处几个男生大声喊他，好像是他室友喝酒过敏了，他连忙停下话头，跑了过去。

　　我扭过头，看着他的身影融入喧闹的人群。

　　远处山影如黛，夜空苍茫，近处篝火阑珊，青春散场。

　　第二天我们起床才知道，时远他们几个半夜就送那个喝醉酒的同学去了医院。

　　之后各种毕业的杂事多了起来，大家都一直忙忙碌碌，一直到毕业典礼，我就只在那次湖边拍照时见过他一次。

　　毕业典礼上，时远作为优秀毕业生发言，他的演讲一如既往地精彩，理性睿智，温暖和煦，志怀高远，赢得一片片掌声和一串串眼泪。直到现在我都记得他的发言内容，很多句话像刻在心上。

　　无论以后怎样，他都是我美好的憧憬，和崇拜的榜样。

　　他走下讲台的时候，李云葳跑上前送了一大捧紫色勿忘我，引得底下一叠声的尖叫。我早已经知道了，李云葳并不是他的女朋友，曾经是很高调热情的追求过他，但并没有成功，后来大方放手。毕业旅行的时候，李云葳还带来了自己的男朋友，也很阳光帅气，彬彬有礼。

　　我对她已经不止是羡慕，还多了钦佩，钦佩于她的大方和洒脱的性情，这也许是我需要很努力很努力才可能学会的人生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