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花相似》橘绿时

3、第叁章

　　装着装着便入梦的茈天羽，正睡得昏昏然，被口口轻声唤着“上神，醒醒”的淡月推扯着袖子一阵猛摇。

　　“小白，别吵。”茈天羽眯着眼睛边翻身边半死不活朦胧道:“丑时的时候，我不是给你喂了几只烧鸡吗？你看，寒星才遥缀天垣半柱香，你怎么肚子又饿了？”

　　淡月无言，耐心地换了个方向，纤细的手仍推扯着茈天羽的袖子，声音依然低的同蚊叫。“上神，醒醒，你该起来喝药了。”

　　“小白，你说什么？！你说你生了只黑龙出来，你要晓得你是公的，公的胖胖大白蛇！！！”茈天羽睁着杏仁眸，挣扎着爬了起来，哭丧着道:“你真的生了只黑龙出来？我怎么会养了你这么一尾奇葩的灵宠！？”而后流出几滴泪，接着哭:“你对的住你家主人我吗？你对的住吗？！！”

　　淡月望着茈天羽一连串动作，不由得傻眼，愣愣的保持着原先的姿势。

　　落座松木雕花椅上茗茶的牧南笙讶异扬眉，瞧着痛心疾首的茈天羽好一会儿，神情了然。

　　缓了片刻才回神的淡月，担忧地朝牧南笙道:“大帝，上神她这是……怎么了？”

　　牧南笙略略抬眸，道:“梦游。”

　　本嗷嗷小泣的茈天羽忽然拔高哭的音量，引得牧南笙将空无一物的目光定定锁在她身上。

　　直挺挺倒下的茈天羽青丝凌乱如鸟窝，鼻头红红的，紧攥着云被角，哭的一抽一抽。那模样乍一看，十分可怜。

　　戌时三刻，殿外雨已停，于暂时静下的殿内偶尔能听得蕉叶上的雨珠坠落地面的欢快“叭嗒”声。

　　浓密睫毛微阖着的茈天羽，翻身下榻，步子飘忽行至白檀木圆桌旁，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进喉，拿着镂刻松鹤延年纹茶盏的手，抖了抖，险些茶盏落地。她真心觉得这茶——还不错，比醉心殿里那叫什么螺什么春的茶强多了~~一脸茫然放下茶盏的茈天羽，渐渐觉着嘴里越发苦涩，极其难受。不由得痛苦“唔”了一声，将茶水呕出来，全数吐于冰凉凉的地上。

　　不适的感觉使得深深湮没进沉沉睡梦中的灵台顷刻间回归清明，蓦地睁开惺忪睡眼的茈天羽从果盆中疾速捡出个多汁的鲜果子，往身上蹭了蹭，张口就咬。企图将嘴里的味道除掉。

　　“啊！？”

　　只听早早揭开药盅盖子的淡月一声急切惊呼，牧南笙搁了白玉茶盏没表情地看着淡月目光所移之处，缓缓离座。

　　“上神，甜附子茶饮完后，是不能食用曼陀罗果的！”

　　“什么？！”茈天羽侧目，疑惑望着淡月，“你方才说甜附子……”话未言尽，眼前情景恍惚，连淡月接下答的是什么，也没听清，只觉自己似身临豪雨里，任豆大般的雨点重重拍打着直至晕过去的悲情女子。

　　立于茈天羽身后的牧南笙身子前倾，刚好扶着仰倒下时还嘟囔了句“不是吧”的素雅女子。轻轻将她揽在怀中，透露着股威仪的脚步谨慎且沉稳的缓缓朝榻挪动，生怕惊醒怀中睡得胡天胡地的女子。

　　素性恇怯的淡月见此阵势，双颊绯云腾地漫开，像是刚从烫滚滚的沸水里捞出的虾子。连忙低头悄声道:“大帝，那小仙先行告退，不打扰上神休息。”被九天等级制度严重摧残的脑袋瓜首回诡谲飘过一行字来——“才子若是过于欣赏某位佳人，那不叫欣赏，而是爱慕”。

　　等南极长生大帝语气平平吐出“嗯”字时，已退到殿门旁的淡月感觉自己会这般想，有些莫名。心下一怔，耳畔似有袅袅孤笛音夹杂着甚为了解风月的少司命泠泠言语声，“……大帝对哪个女仙格外青睐的话，这可没有。要说欣赏的，倒有一位，是居住在中天醉心殿的天羽上神……”那时，昔年四月，杏花如流火，风拂过，起伏成一波红色的海浪。

　　入夜的二月，还是有些幽凉、阴寒，又是一向似冰窟的元虚殿。将茈天羽安署在榻上的牧南笙，扯了床厚厚的云被牢牢把其从脚到脖颈处严严实实盖住。做完起身，径自走向三脚几，取麒麟香炉焚香。

　　吹的甚紧且凉如冰水的晚风，携着扑鼻白梅冷香，顺着未关的轩窗灌了进来。

　　偌大的元虚殿陈设的物什原就较少，今有寒风涌入，显得本纵觉着横觉着侧觉着一派空旷清凉的殿内，现觉着像北风刺骨，有梅盛绽的隆冬。牧南笙执着铜香匙添香丸，思忖方才抱着茈天羽的两大感受——还真是轻。

　　与记忆里首次相遇的形容没多大变化。

　　麒麟香炉炉嘴吐出的烟雾渐浓，牧南笙阖好香炉盖，将铜香匙摆回放置处。拂袖转身，灭了仙鹤烛台上燃得正弱的微火，才稍下放心地关实殿门。

　　夜浅，露淡。空心池里挑起的白莲叶代替雾气腾腾的水面，承了姮娥仙子洒下的银辉。穿过两旁种着桫椤树小道的牧南笙，漫不经心地问立在青石桥上候着多时，行礼的少司命:“找我有何事？”

　　“禀大帝，戌时之时有一黑衣男仙自称是天羽上神的灵宠，说是来这寻他不靠谱的主人，有急事告知。”一袭绛紫色男衫打扮的少司命身段高挑，嗓音娇媚。若远山的柳眉下，睁得大大的桃花眼里满满是好整以暇的打量。

　　“哦——，”牧南笙目光上下一巡，“那黑衣男仙呢？”

　　“在听荷小榭候着。”少司命恭敬垂首，笑了笑。

　　一杯极苦极涩的甜附子茶，一个多汁无味的曼陀罗果，是四海八荒酿制名“长醉”美酒的必备材料，亦是四海八荒造酒的最简法子。无需步步繁琐工艺；无需漫长发酵；仅需两物碰触，便可成酒。

　　想到自己为何会过敏的缘由，连睡八日的茈天羽靠着榻一脸欲哭无泪，深觉得近些日子的运气委实有些逆天。先误闯赤焰阵受皮肉之苦就算了，后因对酒过敏大眠八日自己也认了。

　　可如今——，七瓣生得尖尖且素的落星花不知被谁弄的旁逸斜出，插在白陶土瓶子里，供于白檀木圆桌上。惹得不喜此花的茈天羽拥着云被，偏首瞪着冰屑子似的落星花，发自内心觉着自己的霉运有点绵绵无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