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放逐】 ...
-
谷思淼被困在屋子里已经两天了，雷虎并没有杀了他，也没有用什么杖刑审问，这让谷思淼松了一口气。他自知不可能挨得住，也许受不了就全部都说了。然后被人架在火上烧死。
谷思淼胆子小，他莫名的来到这个时代，也许有些许的宏图大志，但那也是身为现代人的骄傲，不说自认高人一等，却也觉得古人蒙昧，比不上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
但是雷虎一事，让谷思淼心惊胆颤。从相遇就开始怀疑，进而不动声色的试探，然后一步步让他放松警惕，最后心生杀念，全然不顾月余的相识情义。
这样的雷虎让谷思淼心寒。
商释来探望过他，说的不过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论调，谷思淼反复只一句话：“我不是奸细，也不是探子，放我走。”
雷虎也有来过，谷思淼一言不发，也不去看他。从前觉得好的地方，现在全部变成了欺瞒试探，恨不能冲上去揍一拳、踢两脚。不过他心知武力值不够，悻悻的只能暗自咬牙切齿。
谷思淼一直将雷虎当做是异世里最亲近的人，不然也不会毫无怨言的遛马洗衣，天知道他连自己的衣服都没有洗过，更别说为别人做这些事情。谷思淼初来乍到，这里完全不熟悉的人和事物让他对未知充满怕惧，身处军营中，周围又都是杀伐满身的兵勇，说不怕也不可能。
但是一个雷虎，让他对这里抱有一种好感，觉得至少性命无虞，如今雷虎杀念一起，他在谷思淼眼中，就完全成了恶形恶状的头一号恶人，理都懒得理会。
被关起来，不用做事，饭食反而好了起来。谷思淼知道这是雷虎的那一份儿，顿顿都吃的精光，他已经被气得无所畏惧，压根就不再担心害怕。
若是左右不过一死，撑死也好过饿死。
北大营里，在庄王誓师之后，四万人各自回去，整装待发。
常弛寻到雷虎：“既不知身份，亦不详来历，汶渡此人随军无利有害，还望大人三思！”
雷虎不言。
常弛又道：“留在营中亦难保无恙。”
雷虎问道：“你待如何？”
常弛直言不讳：“杀之以防万一！”
商释上前说道：“无罪而杀人，不足服众，况且不可因猜疑而论罪。”
“这汶渡来历成谜，处处可疑，如今大军待发正是紧要关头，怎能因小失大？”
“性命攸关便无敢言小！或许有难言之隐亦可宽宥。”
“妇人之仁！”
商释还待再论，雷虎抬手止了这二人争执。
“汶渡一事，我自有打算，切勿再言。”
谷思淼还不知道因为雷虎这句话，他的生活再一次发生了转变。
五千人守营，北大营共计三万五千的兵将即将赶赴京畿应召，护佑天子。
傍晚时分，雷虎去到关押着谷思淼的屋子前，让看守的兵士离去后，解了铜锁，独自一人进了屋。
谷思淼听见声响，从屋内探瞧，见是雷虎，心里哼了声背过身去，不想理会。
雷虎用脚踢了凳子到床前坐下，伸手扳过谷思淼的肩，对他说道：“我自当你有隐情不可与人言，此事亦不再追究。”
谷思淼瞪着雷虎的眼睛变得更大，心里着实想不明白两天前还要打要杀，怎么今天就变了？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心里不敢相信，更是怀疑雷虎有阴谋。
“不必疑我。”
谷思淼转而一想，雷虎若要他死再简单不过，何必骗他。
于是他看着雷虎，静待下文。
“你来历不明，不可任职军帐之下，我且安排你至医帐，不涉军务。此举去人疑虑，亦保你无虞，可知？”
谷思淼面无表情的瞪着雷虎。
雷虎笑道：“哑了么？”
谷思淼撇过头去，依旧不出声。
雷虎叹气，低声道：“如今世道祸乱，日后...你好自为之。”
......
第二天一大早，雷虎就带谷思淼去医帐报道。
所谓医帐，不过是大一些的毡皮帐篷罢了。战争还未开始，这里就显得清闲。帐子前晾晒着药草，离得老远就闻见草药的清香。医帐里的人并不多，加上他也不过八个人，谷思淼还看见了那天医馆的老头，似乎是个官儿。
雷虎带着他见过那许姓的老者，二人交换了契书样的一张纸，谷思淼隔得远，只看见雷虎用桌上的朱砂摁了手印，那老者亦提笔写了什么。谷思淼猜测可能是他在军中的买断文书。
交接过后，雷虎就离开了。
许老立在帐前对外面的谷思淼招招手，让他进来。
“汶渡...”许老抚着长须，眼带笑意。
谷思淼只点点头，没有应声。
“莫惊怕，雷大人并非杀虐之人......”
谷思淼听到这句话，暗暗撇嘴。
许老瞧着谷思淼的神情，微微叹气，不再多言，他心知雷虎惊到了汶渡，若想汶渡再信他，恐怕不易。
谷思淼就此被安置在了医帐中，这第一天不过和所有人招呼相识，学着整理药草。许老对谷思淼颇多照顾，安排的活计都是些洒扫、整理的轻松事情。
白天的谷思淼瞧不出什么异样，可到了夜里，他就睡的不安稳。
梦中的谷思淼被绑在木柴堆上，一群人围过来喊着“烧死他”。雷虎稳稳的拿了火把走近，然后点燃木柴，谷思淼怔愣的看着雷虎，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浓烟呛得他咳嗽不止，雷虎把一根根的木柴往大火里扔....
谷思淼被惊醒时仍旧觉得喉咙里呛得干涩，脚下一片的火烫。他出了一身的汗，喘息不止。这样的梦自从那天被雷虎打晕后就夜夜出现，三天来他没有一夜睡得安稳，醒来后就再也无法入眠，总是睁大眼睛愣神到天亮。
应该说从来到这里谷思淼就一直担惊受怕，一睁眼先是满地死尸，接着就被兵勇的杀伐惊到，而他无法解释的身份又成了他日日夜夜恐惧的根由。哪怕一直自我安慰说中医糟粕，又不可能切开脑袋检查...但是被发现之后的下场，让谷思淼的安慰显得苍白又无力。
一旦被发现，就会被烧死。
谷思淼也曾想过有一天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的话要怎么办，但是在他的臆想中却从来没有雷虎的身影。潜意识里，谷思淼相信雷虎不会这样做，这种信任令他盲目的忽略了雷虎的身份，和雷虎所拥有的，能随时要了自己性命的权力。
也许是因为不经意的体贴；或者更简单，几块肉；也有可能是偶尔的维护；也或者是他的责任感，让谷思淼知道自己不会被随意随时随地的抛弃掉......
总而言之，谷思淼极为难得的信任了一个初初相识的人，毫无防备。然后被雷虎凛然且毫无牵挂的杀念惊醒，于是再也不得成眠。
一夜不眠，第二天，谷思淼看起来疲惫得紧。许老想帮他诊断，却让谷思淼拒绝了。他现在对诊脉有阴影，想想被人把脉戳穿了谎言，还差一点就送了小命，谷思淼就受不了再来一次，谁知道这次又会看出点什么。
许老无奈，只得配了副常见的安神方子煮了药。谷思淼倒不排斥喝药，天天失眠，他自己已经神经衰弱了。
谷思淼现在在医帐里帮忙做些杂事，空闲时也听许老讲一些医理，辨识一些草药。在现代，很多人不再信任中医，更有甚者，认为中医糟粕。西方的医学已经成为了主流，针剂、抗生素、手术开刀...这些已经成了人人接受认可的治疗手段，谷思淼也不例外。
但现在，接触中医之后，谷思淼渐渐觉得自己从前的看法浅薄，虽然他现在一知半解，也说不上个所以然，但是能够流传数千年，中医自有其道理。
许老的方子效果很好，喝了两次之后，谷思淼夜里就很少被惊醒，一觉无梦睡到天大亮。
大军已经出发，幸好大夫不用同兵将们一同用双脚奔徙赶路，另有一辆马车载了他们随军，否则谷思淼怕是撑不下去。但是，就算日日坐在马车上，他也被颠簸的头昏眼花，恶心晕吐。
强忍住草药的苦涩，谷思淼把一片药草含在嘴里以减轻不适。
白天里的时间几乎都用来赶路，夜里为了节省时间也没有安营扎寨，兵将俱都席地而眠，幸好春寒料峭已过，初夏时节，挨一挨，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雷虎所在的前锋，早在安排谷思淼去医帐的那个中午就已出发，一路快马加鞭赶赴京畿。
夜色迷茫，层层的云雾遮挡了月光，地上是一片漆黑，冷风吹过树梢簌簌的响。雷虎和一众兵将一天只有不到四个时辰休整吃饭，其余时间加紧赶路，如此几天下来，俱是疲惫。
现在他们距离京畿约有百余里的路程，待到明日未时左右便能赶到城郊五十里处安营扎寨了。
四周算不得寂静，风吹草木声、骏马低嘶声、守夜人的响动声，杂乱渐次而起，但是这五日来奔波了近八百余里的将士抵不住疲累，沉沉睡了过去。
雷虎依着一块岩石，闭目假寐。尽管他接连五日未曾好眠，却也不敢稍有放松。庄王命他作开路的前锋，一同前往京畿的还有副将申贡所带领的五千将士。此次行军，他们百余人便是哨岗，顺
带查勘敌情，以待后续的三万军队行军无虞。
夜很深，连月光也是灰蒙蒙的暗淡，不甚清朗，想来近几日怕是会下雨。这般的夜幕，虽不是伸手不见五指，却也看不清周遭五丈外。雷虎将头靠在岩石上，坚硬凸起的岩石硌的头皮疼，他离开五日了，甚至没有好好安排汶渡便走了。
雷虎想到那日离开医馆前，许老恳切的一番话：“且不论他身世可疑，人虽是从山林野地里寻到，可单看手脚便知不曾受过苦，哪里像探子？现如今兵荒马乱，你怎不想想许是哪家流落的公子哥儿？这一个月里也未见他打探什么，若是你不放心，尽管送到我那里......”
一个月来，雷虎和汶渡同住一屋，若是他有什么歹意，那一个月里时时处处都是机会。
人虽没有杀，却也留不得。季候于他有知遇之恩，又幸蒙庄王提拔，行军作战最怕细作。
汶渡随军，军心难安。
他相信许老的为人，必然是不会亏待汶渡，但是不知为何，汶渡对他防备且冷淡的态度，始终让他耿耿于怀。
那月余并不是只有谷思淼卸下防备，去相信雷虎。雷虎又何尝不是对品性简单的谷思淼心存好感？只是得知被欺骗后的愤怒，和因怀疑而生的杀意惊到了谷思淼，让他心生惧意，进而防范。
谷思淼就像是只刺猬，无能为力就索性蜷起来把刺朝外，而雷虎在外面空有爪子和牙齿也拿他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放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