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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点墨笔与绘荷伞 夜中落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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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中落雨,又起了阴风阵阵,我将窗框阖紧,端着烛台远远地瞧着他,他四顾左右,并无异状,只得一摊手,笑得油滑。
我咬牙切齿,这家伙方才突然说要再带我去个地方,可怜我怀着一腔好奇激动,跟着他绕回客栈门口的一瞬险些吐血:“既然已经到了蜃渊,为何又临时返回客栈?”
“因为我细观天色,一刻钟内必将落雨。”他的语气泰然自若,目光温柔而诚恳,澄澈无波。
我极不领情地将艳艳烛焰凑到他面前,看着他泰山临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脸和…烫成曲卷的额发。
“说实话!”
他只抿唇,仍是不语。
我心中发凉,莫非这家伙还是不信我?
烛火猛然一晃,滚烫蜡油从焰心溢落,险些滴在我手背,他终于轻声缓言道:“明天是立夏,今日则是季春雨期的最后一日。”
我恍然大悟,久雨积阴,因此今日也是玉玑子之痕蜃怨之气最重的一日,若在此日,我连外围的蜃气都熬不过,他便不再考虑倚我之能取回神箭——唯有最糟的环境条件,才可真正测定我的能力。而入渊取箭一事,自然是等阴气最薄最有利的夏至进行。
虽是在理,却不在情,这些话说出来,听的人怎么也不会舒服,难怪他一脸为难。
冷风从窗缝里钻了进来,轻巧地灭了烛光,扯了束带,掀了素纱帘。
房中昏暗,那薄纱笼在他肩侧,覆在我背腰,夜色带来的安全感与薄纱罩来的暧昧感水乳交融,一时之间,竟觉得再无天地万物,唯余我他。
颊边温热,我知道那是他手指的温度,第二次感受到这种温度。
我想我的皮肤或许是迷恋上这种温度了,也可能是它们太久以来接触的,只有我非人的冰凉指尖和易容用的脂粉膏药。
“书龟,把易容去了罢,我想看看你的样子。”他的瞳神在黑暗中仍如弯月般明晰,声音却带着晦涩不明的沙哑,不复以往清朗。
雨声渐起,檐角明珠倾泻。
时日逝往匆匆,转眼去了几十日,盛夏将至,城中百姓已换了短褂,他也改了劲装,而我仍是长袍散发,出入怡然。
我当然没有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卸去易容,只是不再在他面前遮掩鬼墨术法,而那日他斩获的蜃妖尸骨,也已铸成我手中这柄幽屠点墨。
此时已近日落,他端着碗烈酒豪饮,残液沿着脖颈奔流而下,顿时霞光淋漓,教人移不开眼。
他放下碗,目中炯炯如焰烧灼:“夕虹晴,明日定是个艳阳天。”
我垂首细瞅杯中水面,平透清亮,映出当空艳阳流朱,高云攒聚之景。饮尽茶香翠色,我将杯盏轻轻翻扣:“承君吉言。”
入夜月色幽幽,很是有些缠绵的意味,仿若一丝一缕都是从素纱帐中精心筛出的,朦胧淡雅。
屋内未点灯火,我只是就着月色,慢慢将脸上水渍抹净。镜中映出一张青白如病色的面容,和隐约透出紫黑血脉的手背。
装着易容丹药的瓷瓶静立一侧,手指熟练地想要拿起它,却在触及瓶塞的片刻停驻半空。
我收回手,细细整理衣冠,信步绕出屏风,点起两盏烛台,室中原有的月光顿时隐没在明亮烛光中。
有脚步声渐近,接着是推门吱呀,伴着他的抱怨:“书龟,你要的竹纸我买来了,跑了七八家铺子。你房里方才没灯,我以为你。。。”
我静坐在屏风前,长发悉数挽在肩后,任烛光明晰容颜的每一处细节。
他愣了片刻,却极快地反应回来,将手中物事搁在桌上,他走近了两步坐下,目光替了烛光,仔仔细细地摩挲我的面容。
被他这般瞧着,我有些不自在地开口道:“你不是想看我真容吗,现在看到了,有何感想?”
他郑重其事地颔首道:“真白,比翠微楼那群拿剑的弱鸡们还要白。”
“…”我语塞,这算是哪门子的形容,书里的少侠美人哪个不是在揭面后惊艳世人,眉目唇鼻总有一处博得心上人赞叹,我倒好,以死人脸色独树一帜。
“书龟,”他忽而倾身过来,双手搂在我腰间,将脸埋进我颈窝,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我身上,言态疲惫。
人是最不容异己的,他大概是既想见我真实容貌,又怕见到这与他不同的模样,所以才抱着,却不愿看着我罢。或许是我的期许强横了些,居然想要他摆脱常人心绪,毫无阻碍地接受我。
心里有些许悲凉,但总归还是体谅他的,我正准备委婉地开口表示今后仍保持易容,就见他在我肩头蹭了两下,一脸满足地长出一口气:“在外头走了一圈回来真是热死了,还是书龟身上最凉快,再让我抱会儿~~”
。。。齐毛毛你放开我可好,我保证不打死你。
夏至,正午。
暴雨风雷席卷了整个西陵城,劈啪水声不绝于耳,沿街小贩不见踪影,唯有酒楼栈店中隐约透出一两点灯光。
水流沿着伞骨分成十六道,滚落一地银花。
“我们明日再来。”
他一手紧握伞柄,一手拽着我转身,边上一众翎羽兵士似乎想要劝他,却被他的眼神遏制。
“明日仍是雨天,莫说明日,恐怕半个月之内,都不见晴,今日不去,便是空等蜃渊积阴汇气。”我轻巧地挣脱他的手,随即施展墨灵。
他不作声,右手指尖几乎要嵌入伞柄中。
四下里的兵士不敢声张,气氛一时沉默得慌心,我停了半步,别过身逗他:“美人儿既然这么舍不得我,要不要学前人唱一出噬臂为盟?”
他当真拉起我的手腕,张口虚含着,却未咬下去:“撑不住立马回来,别硬扛。”
“我年纪比你大了几百倍,孰轻孰重,我还能不知晓?”我轻轻推开他的伞,将幽屠点墨背手收在腰后,烟雨肆意瓢泼,咒声此起彼伏,我即刻施展鬼影,向蜃渊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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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真是奇了。”
说这话的是人高马大的客栈老板娘,她正拿着柄扫帚在院落里忙活。院墙爬满青幽幽的苔痕,九日阴雨,已足够它们在此处宣告占据权。
院落中有一曲折亭廊,挂落着不少绿藤青蔓,有个背着药篓少年似乎正在与人争执:“我年纪是小了些,但整个西陵城绝对找不出歧黄在我之上的冰心,你看当年冰心堂危急,继任的甘草掌门才十三!”
少年对面的高大男子面色暗沉,一双似弯非弯的眉目倒是亮得瘆人:“没本事护我进蜃渊也罢,连治个高烧都治不好,别在我这儿晃了,去蜃渊那儿守着,等人出来了赶紧治。”
“你自个儿成天不休息,日夜站阴风口淋雨,谁治得好你!那个书生进去都快十日了,没吃没喝的,指不定早撑不住了。”少年眉尖紧蹙,声音也愈来愈低,两只小手攥着衣袖,鞋尖不自在地互抵在一处。
“他是鬼身,与人不同。”
许久,男子才说出这么几字,这个信念像是定心丸一般,教他又抓紧了那张金弓,步伐如疾箭。
“我可提醒你,朝中诏令已是下了三日,今日再不出发,你小心误了期限!”少年十指扣紧框子,一面喊着,一面追在男子后头。
“我已令人备下快马,可日夜兼程,还能再拖两日。”男子的声音掺了些病时的嘶哑,伴着伞面上细碎雨声,一时竟有些悲凉之感。
少年见他走得急,也不再追,从腰间摸出一物事,抬手向前方掷去。
男子耳听八方,利落地转身接了那物事,就见是个细颈瓷瓶,用药蜡封得仔细,他眉眼一挑:“谢了。”
细雨绵绵,路上甚少有行人来回,倒也落得个难有的清静,竹骨轻巧,隔开一帘烟雨,墨痕柔曼,拢来半面荷香。
他的目光渐渐汇集在伞面墨画的荷骨朵上,那看似玲珑可怜的尖尖角,此时却像柄柄锥刃,一刀刀剐得眼角发红。
边上轮守的兵将显然不适得他这般沉默,寻了个由头便搭起了话:“齐统领这伞挺好看的,这花儿,看着可精神。”
他像是忆起了什么趣事,眼神儿也动了,嘴角儿也翘了:“这几个玩意是书龟画的。你说,这些书生就是穷讲究,画个荷也能扯出大把门道来,什么荷秆以篆书之精,荷叶以隶书之神,荷瓣以楷书之魂,纹波以草书之韵…敢情画画和写字能搁一块儿谈,下回我把字练好了,你们都得喊我大画师。”
那禁卫小将连连称是,说这讲究终归有理的,是不?瞧这画得活灵活现的,是把那池子里开得最好的模样铰到伞上了,怪叫人惦记的。估摸着等入秋了,荷塘里枯得全没影了,还让人想念这些花儿。
那簇墨荷猛然跌落,金弓角端也从松了的指掌间滑出,撞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禁卫小将惊得一激灵,伸出五指在愣神的他眼前虚抓几下。
他缓慢地蹲了身子,一点点将墨伞与金弓收在怀中。
小将急了:“快去喊大夫来,统领让蜃气魔怔了!”
他挥手拦下众将卫,侧身向着蜃渊,雨水细细地抚过他眉心,鼻尖,渗进嘴唇。
发烫的唇瓣抿开一隙清凉,他苦笑道:“我总算是明白为何他在出行前夜卸下易容了,他对此行全无把握,约莫是想把自个儿的真样子铰到我脑子里去…”
当夜,阴雨,西陵城南门有军士近百人,鱼贯出城,其统领负金弓,六日后抵达九黎王都,误期一日,自请降职为罚,遂贬为参领,守西陵城市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