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蜃渊与神箭 暮色四合, ...
-
暮色四合,星子初现。
他终于再次背弓束箭,嘱咐我简装出行。
“带你看看千年前,你太虚观枭雄留下的大手笔。”
“你不是说朔望斋。。。”
“只是提一提罢了,又没说要去。”
“。。。”
将糖葫芦的签子弃在路边,他踩着殷殷暮色而行,或许是那残阳血色太浓,我忽而觉得他的每一步极为沉重,似有千钧。
天色愈发暗沉,空气中多了腥涩的味道,耳畔也响起若有若无的颂念声,而前路尽头,是夜雾与墨烟重重封锁的深渊。
玉玑子之痕。
如果说福祸相倚是世间逃不开的轮回命轨,那么与西陵城的繁华对立而生的,便是这片在千百年来寸草不生的废墟焦土。
他的神情悠然,双手环在胸前,与看守禁地的兵士交谈几句,然后招手引我前来。
“怕不怕?据说走到边缘的时候会被妖魔迷去心智哟~”他的语气很是自在。
我默不作声地跟上去。
半空有似烟似雾的墨龙缭绕,狰狞的利爪之下,是三三两两聚在一方的蜃气妖物。
他的视线聚集在后方的幽屠蜃妖上,张弓如月,箭羽作流星,精准果决,枝枝索命。
“这可是个好东西,能锻铁成器,一会儿拿去铁匠铺给你铸把好剑防身。”他收了幽屠尸骨,颇为得意地介绍着。
我未去看他,只是两眼空茫,径直朝黑雾腾升的渊缘走近。
他唤了我一声,清朗声线在夜空中格外明晰。
我沉默如故。
他反应极快地拦在我身前,左手钳住我的肩膀,右手捏紧我的下颚,将掌心中的药丸硬压入我口中。
我吃痛地皱眉后退,挣开他的桎梏,我低声道:“这渊底,究竟有什么?”
他迟疑片刻,回答道:“鬼火,怨灵,蜃妖,呓语者。”
我双目清明,对上他的视线:“我不是问这些。”
他眼中风云骤变:“方才你根本没有被蜃气迷惑!”
我轻轻向渊底方向伸手,指尖没入紫黑蜃气,又毫发无伤地移开,慢慢收回:“你明明起初就知道我的身份,却再三试探,氐巫寨是一次,方才又是一次——附近留守的兵将都是靠着冰心堂的固本培元才能自由来去,虽我未见有医者为你施展固本培元,却知道冰心堂中有一味固本培元丹,亦有其效。你先是自己服下,再引我前来,不过是测试我鬼墨之身,是否能抵挡这蜃气怨灵的侵袭。”
“所以你假装被蜃怨之气迷惑,终于逼得我露出破绽。”他指掌间的护甲相互摩擦,发出一种瘆人的沙沙声。
“先前你在林中受伤时,你手中还有秘药吧?只是试我是否存有悯恻之心,以此决定接下来是拐骗我还是强迫我。而先前长住西陵,不过是想让我对这里存些感情,以便你诱哄我的同情来为你做事,”言至此,他已是面色微白,我却毫无惧惮地笑了:“我伪作抵不住蜃气之时,你本可不必管我,任我亡于非命算是交差,而你并未如此。可见,你是不愿意我死的。”
唇角轻浅地勾起,他也笑,只是这笑像是从黄连水里拎出来的,苦涩得让人头皮发麻:“是,我…不愿难为你。等会儿天再暗些,你便从后山绕出去,应当不会被人发现,我即刻回朝复命,称鬼墨一门并无抵挡蜃怨之能,死于此处,你可另寻他地,依旧过平民日子。”
他又停了半晌,长长叹出一口气,向我揖手作别,目光如暮色沉浓,悉数落在地上:“此别之后,乡野朝堂无望再见,保重。”
他背身而去,蜃雾如云,金弓似月,却比月华磅礴。
阅朝堂朔望所藏万卷,关于月的形容不下百种,或清幽或怜弱,或孤高或淡漠,却不曾有一种,如他这般暖融安定,教人不舍不忘。
挥毫落墨,一丛翠竹即时破土,横亘在他靴前,我抱笔悠然道:“如果我只想着抽身避开此事,方才我就会继续装着被蜃怨之气所伤,装死蒙混过你的眼睛,待你走后,我便可安然离去,何必与你言谈到现在?”
他回身,先是一惊,而后又是茫然无奈:“我原以为自己对你知根知底,现在才发觉,我从未探得你分毫。”
我抿抿唇角,心想若是什么都让你看穿,那我活的这些年也是冤枉。
他的目光越过道道蜃雾,停驻在渊口:“培元丹只能支持常人在蜃渊边缘活动,而再往前,蜃气和怨灵远远不是常人可抵御。千年前王朝曾请鬼墨对抗东皇太一布置的邪影,因而我们才想到用鬼墨对抗玉玑子留下的蜃气。”
我的指尖随性挟来一叶嫩绿,任由那艳色慢慢滑到指腹,我感到自己正在逐步触摸到整件事的轮廓:“现下鬼墨仅存一个,还是个半路出家的半吊子。所以你们不是要我来对抗蜃气,应该是想让我在这蜃雾深渊里做些什么布置,或者是…取夺什么东西。”
他将我指间那竹叶拯救出来,替而代之的,是他的掌心:“书龟,齐,是我的母姓,而我的父姓,则是孙。”
我联想起他先前所言种种:“孙煜?”
他点头:“正是先祖。”
我的脸色瞬时变得很微妙。
孙煜是个非常敬职敬业的载经人,朔望斋算是他常年驻地。当年隶属成王的我挨过墨池劫,化作鬼身再返九黎,这家伙抱着一沓纸墨来访,从一只鬼的日常行为问到司空掌门那根呆毛的柔软度,上至鬼身对阴灵妖魔的抗性程度,下至成鬼前后对房中事是否存在影响 = =。
怪不得我的起居习惯他都知晓,这大半月饮食作息无不是顺我心意。
“在想什么?”
“想翎羽山庄和玉玑子之痕的渊源,”我且不去想孙煜当年惨绝人寰的十八问,思绪定回原点:“翎羽山庄受王朝器重始于凌云,而凌云成名则始于斩杀东海邪神,凌云表面效力王朝,实则为东皇太一的棋子。凡间能对东皇太一构成威胁的,只有玉玑子和落日神箭。”
弯月眉目似是赞赏,他漫不经心地用拇指轻蹭着我的手背:“还有呢?”
“早年游历雷泽荒地,听闻一段荒火新秀与玄冥教主的佳话,二人孕有一女婴,额间长有火纹,生来即可行走言谈,此时翎羽山庄对两派大加围剿,直至女婴失踪。而山庄内部衍化成两股势力,其一随遗墨隐居山林,不知所踪;另一随凌云投效王朝,征战四方,暗受东皇太一操纵。”我拍开他捣乱的爪子,等着他为这前因后果补全联系。
他从善如流道:“当年那女婴正是落日神箭转世,东皇太一布置我派对其督察,交战中,落日神箭逃离玄冥,再无音讯。”
我终于摸全了事因脉络:“而大荒中唯一不受东皇太一神力触控探知的,只有这个残留着玉玑子力量和怨灵聚集的地方。所以你们推测,落日神箭会藏在此处?”
“正是,多次人员折损后,我们终于意识到一般人马根本无法进入蜃渊深处,此时我想起了数千年前鬼墨对抗邪影的卓绝表现,也注意到先祖所留经卷记录的唯一一个没有后续记录的你。蜀州城鬼墨是书生所化,大多恨世嫉俗,面对王朝背信弃义的剿杀,他们定会以命相搏,但你本是王朝兵将,无有他们这般愤慨,因此你明晓王朝所为,也不会白送性命,而是寻个地方保全自己。”
“那你又是从哪儿得知我在九黎?”这才是我完全寻不着底的所在。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为成王做事,想必都是过惯刀口舔血的胆识,所以我猜你会回到天子脚下的九黎城,甚至以最易起疑的活计维生。”
见微知著,孙煜的后人果然不会是省油的灯,我微微眯起眼睛:“这些是你根据孙煜对我的描述推断出的,然而有件事,孙煜却是记错了。”
他明显不信:“哪件?”
我施施然抬指勾他下颚:“带我来西陵城这种事情,随便找个忠心干练的下属就成,何必你亲自出马,是施展色诱之计,以最少的代价引我乖乖就范是吧,美人儿?”
指下肌肤温度骤升,他颊边泛红,避开我的视线,像是尴尬又像是悔怒。美人计嘛,男人都喜欢,但前提是那美人不是自己。
我得意洋洋,继续埋汰道:“当年我骗孙煜说,我本无有断袖之癖,却在化鬼后对男人起了兴趣,特别他这种眉眼弯鼻梁挺身材高大的样儿,我最是喜欢。原是想以此吓走孙煜,没想到。。。喂!”
他忽而靠近,单手锁紧我的腰再往前一带,四目相交,吐息互缠,目光锐利如箭锋,他语态蛮横道:“那我可不管你以前喜欢哪种样的,今后都得喜欢我这个样儿的。”
“你这不讲道理的蛮军痞,昏官!”
“你这不说真话的假道士,腐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