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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闺女与后爹 冬至,霁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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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霁夜。
街头巷尾烛灯莹莹,小院里便有些许妇人提着暖手炉子聚在一处唠叨,今年西陵夏至罕见的连绵阴雨与今日之前无尽的点点小雪,成了她们最好的谈资。
“听说今年城里有大官欲图向圣上进献两美人,一位如烟雨婷袅,一位赛冰雪冷艳,可这两位美人都是烈性子,前后自缢在马车中,如今怨魂作祟,才招来这奇雨怪雪。”
“瞎说,城里要是有这么两位姑娘,我红娘能不知晓?我瞧这天啊,就是个雨露均沾的理儿,警醒城里那些学生,考上了别全都往九黎跑。”
“我倒听说是西陵皇城昔日妃嫔怨魂修满千年,兴风作浪来了,大家近日莫要穿金戴银的,让怨魂认错了去。”
他独自倚在亭廊折回处,听着这些没来由的猜疑忌讳,不禁偏头笑笑,再把几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卷投进火盆中,焰光灿灿,很快将墨迹吞食干净。
“这一沓子的信是你的读者们催你交稿,十几个姑娘联名上书,可给你长面子。这几张红框格的是我练的字,学的还是你那种字体,叫什么名儿我给忘了,总之肯定是你写的那种。”
他慢慢仰起头,任焰苗轻舔指腹弓弦磨出的硬茧,眼前是雪后绢绡似的薄云,它们缠绵了十日的细雪,纷纷洒洒,细细簌簌,恍忽间竟与半年前阴雨有几分重叠…莫名地来了个奇妙的虚想——那夏至阴雨,若是送别那人的祭奠,这冬至细雪,可会迎回那人的魂魄?
他从箭袋中摸出个细颈瓷瓶,熟练地翻手倒出个药丸服下。箭袋中还不伦不类地装着柄竹骨伞,柄端垂落一串黑曜石佛珠。
夜色愈深,已近子时,月色单薄,风前方蜃怨之气造成的压迫感空前沉重,交接的禁卫兵士络绎向他行礼,他也回应得体,越向内里走,越是少有人迹,直至离渊口警示木牌只存一步之遥,他微微前倾,朝里边瞧了一眼。
只一眼,便是禁住了四肢五感——一小撮明绿的竹芽,正小心翼翼地从乌黑地表中探出叶尖儿来,四下里有细流声响轻微,是汩汩浓墨,墨中有艳姝窈窕,幽媚无方。原本肆虐的鬼火系数匍伏在丽人裙下,再有幽屠蜃妖者,亦不敢造次。
墨潭横波轻晃,散漾出一道清明水路,人与竹皆是化墨而散。一只青白的手以一种诡异的姿势从墨潭中慢慢浮涌出来。
他再也等不及,几个跃步落在焦土之上,俯身捉住那只手腕。
凉滑,与九黎城初见时一模一样的触感,细瘦,很容易就可以紧锁在掌中。
“书龟,这回也太慢了,可等了你半年了。”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类似沧桑的疲惫,嘴角却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薄云聚掩,一层层将玉轮轻巧地纱罩,只拢出一团昏沉沉的白绸子,他的眼替了那绸子,盛来明水月色。
烛火盈盈,一室暖融。
桌边正坐三人,正座是个杏眼桃腮的小姑娘,对边儿是面皮绷得死紧的他,连同持弓的右手都崩出青筋突脊,而我咬唇不语,眼角余光偷偷摸向别处。
他忽然恨恨一拍桌子:“有话就说!”
我终于忍不住伏在桌上,脸埋进袖里:“哈哈哈哈哈…”
他咬牙切齿,伸手捉了我的手腕,顺势拉过我半个身子:“笑了一路了,再笑小心下巴脱臼!”
事情得说回到一个时辰前,我正从那蜃渊里向外走。半载未还,远远听见他温声柔语,我心中窃喜,便停了片刻,稍作行装整理,衣饰妥帖齐正,才背起幽屠点墨,衣袂飘扬步履潇洒地准备亮相,却见他单膝抵地,怀里搂着我的镜影自个儿在那里碎碎念…
而这会儿右手被他钳制,我只好用左手将就着揉揉发酸的腮帮子,再换上一脸无辜回望他,他愈是窘恼,松了我的手腕,改成掐我脸颊。
其实在挥手收起镜影的瞬间,我是如此清楚地看见他脸上潮涌而来失望和惊慌,像是褪了生机的云柏,负一穹苍雪,立危崖之上,风骨虬劲犹在,却是已近暮年。
那样浓烈的凄惨颜色,不该是他眼中所有。
于是我只好用一阵引人注目的笑声把他的视线引来,再重新画了个镜影作解释。
结果是由于太久没笑得这么痛快了,我一时笑得停不住。然后我就被这家伙连拖带扛地一路各种小动作报复到现在。
“别掐别掐,我不笑了还不成吗?”我侧身躲开他的第二轮袭击,倒了盏温茶推到桌边墨发红衣的小姑娘面前。
小姑娘默声拿了茶盏啜饮。
他左右打量了一会儿,偏头狡黠道:“这娃娃是你在蜃渊生的?鬼墨男子居然还有生孕奇能,怎么长得不象我?”
我再拿过一小碟糕点轻放在小姑娘前方,看她细嚼慢咽地尝了几口,才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忘告诉你了,我在下边找了个姘头,我闺女尽长得像他了。”跟兵痞调侃,必须不要脸,跟他相处数日,我深谙其道。
“那赶明儿你也给我生个,养上一年半载就能和我下战场了,”他眉眼染笑,兴致勃勃地继续天马行空:“然后给闺女找个好婆家,咱们去西陵东市弄个比武招亲,得先赢过我的箭杆子,再和你比笔杆子,文武双全才对得上闺女这花容月貌。”
对着他这无赖话,我险些将口中的茶呛着:“闺女,瞧后爹给你打算得多精细。”
“闺女”依然静如皎月,只是颊边红云浅浅,手指有些不知所措地摩擦着杯缘,她的眼睛轮廓略略上挑,本应是极灵动的形状,眼神却是极其沉重,将少女的天真活络统统敛得干净,并非是老成,而是一种畏惧又不甘的沉默。
“行了,咱们说正事,”他把金弓重新负在背上束好,十指互抵在左右手的关节上:“书龟你不会这半年都在渊底找这闺女吧?你不仅脚程慢而且夜盲啊?”
我正欲开口,却见小姑娘已经搁下茶盏,嗓音如青瓷,低沉和润:“当年抵达蜃渊,灵力与蜃气相冲,唯有以箭身得存,意识全失。因此入渊之初,我留下字绢,明示想要带走落日神箭,唯有护守落日神箭在渊底数日,为神箭隔开蜃渊之气,直至神箭聚力化形。”
见他眉头微拧,我迅速小声提醒道:“若提前出渊,身沾神箭灵气,则为东皇太一所获。因今是冬至时至,加上连日阴云小雪,将最大限度地减少太阳的力量,再加上她化形后能够有意识地隐藏力量,又有我的鬼气掩护,暂时能躲过东皇太一的监控。”
他的金弓几不可见地轻颤一下,像是久违的戮意,潜伏在深林中难以压抑的喘息:“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昼夜,没有人,只有一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化出形的箭,书龟,你…”
小姑娘风马牛不相及地幽幽打断一句:“灵曦。”
我与他一时未有反应过来:“什么?”
小姑娘语调泠泠若水:“灵曦,我的名字。”
见神箭难得开口,我佯作醋意道:“我陪了闺女半年,闺女也没告诉我她的名字,倒是让你先知道了。”
可惜他丝毫未有所动,十指紧紧陷入掌心,那力道之狠,看得人心生不安:“书龟,你那天原本可以不去的,有我下令,弟兄们自不会多作为难。”
我他相伴的时日里,他持弓拔云箭击守在前,我扮着弱书生藏匿在后,日子久了,他几乎真忘了,我是从腥膻稠腻的血墨池中挨过来的军士,是从排外斥异的蜀州城中走出来的厉鬼,是从危机四伏的人鬼战中活下来的独者。
“虽说东皇太一尚未吞下全庄势力,但是庄中无有相抗之能,不甘受制如你者,他日必将成他囊中物。我也是男人,是曾经的军人,你力图保我安生,我亦渴求护你周全。”我言辞恳切,只因此番确实是我独断自定,以致他半年不知我生死,苦守此地,空待良宵,我心中有愧。
他未作回应,推盏离席,步若流星迅如疾风,摆明了不想我跟上。
我低眉,任掌中剩余的半块糖膏滑跌杯底,幽幽晕开浓云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