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书龟与鸟人
“你太 ...
-
“你太慢了。”
他第六次止步回首,弯弓眉目里有类似抱怨的嘲弄。
借着石壁再向前攀上一截,我斜目暗道:你当人人都像你有风驰疾行不成?我倒是能使鬼影加快脚程,前提是你得保证见着了之后,别把箭尖对准我。
那日被这厮诓出实况,任我再添百口亦是难辩,况且说得急了,这家伙一皱眉就摸出个机巧物事扣了我的手腕子连拖带拽,真是应了那句秀才遇到兵。
第二日依旧被他硬押着,下了马车转崎岖栈道,大约是觉着我这羸弱书生怎么看也不像能在山野荒郊独活的模样,他终于卸了我腕上那副构造奇异的铐子,改为放鹰盘桓在上空监督。
“对了,我还未问你姓名。”他正对着初升红日,双目如灼,肩甲衣铠皆让旭阳细细勾了边,一时恍若神降,威盛无两。
“敝姓云,名无归。”
“无归…这名倒是有趣,一个不留神听成“乌龟”,人如其名果然是有些道理,太虚道人的玄龟你见过没?你比它还要慢上好些。”
黑白羽森林的鸟人你见过没,你比它还要烦上好些。
入夜,篝火窸窣,虫鸟唧唧,卧靠在树根盘结处仰首对月,却见那月也是形体弯弯,像他嘲弄的眉眼般惹人气滞。
“书龟,你不会爬树?”他整个儿窝在枝桠里,居高临下地抱胸睨着我。
“懒。”无视他那个诡异称呼,我言简意赅作了回应,侧身缩进树影里。
“一旦有危险,你在树下失了先机,要如何应对?”这会儿他倒是没了那玩弄神色,字里句中隐隐有些担忧。
“反正有你在,你费力劳神把我掳来总不是为了让我死在这儿的罢。”我翻身把脸埋进衣袖,遮去半面月华。
“那就是说,只要不是危及你性命,我大可不必多管”
“算是如此。”
“哦,你后方那条长蜈蚣大概已经离你不到一寸了,它快咬死你的时候,你千万记得喊我一句,我给你解毒散保命。”
我一个激灵跃出两尺之外,就见他在枝叶掩映间的顽劣笑颜。我长出一口气,重新缩回虬根窝聚处,不再理会他的孩子把戏。
至于上树一事,那是鸟人专利,作为一个有品德有良知的鬼,我决不侵权。
约莫是见我并未如他意想中气急败坏,他忽地翻身,轻灵地从枝丛里跃下,高大身形与玉轮清辉一般霸道地横在眼前。
我瞌了眼假寐,不料颊上一阵温热,惊愕间睁眼,却见他的右手正抵在我腮畔,指甲不轻不重地在我面皮上勾划。
“前日里乍看你这脸,并无异处,细观两日,倒觉得有点不自在。”他每迫近一寸,我心底便寒颤一分。
这两日被他盯得紧,面上这易容无暇整弄,更有甚者,翎羽目力远超常人,莫非是出了岔子教他察觉了?
十指攥紧,我左右打量片刻,心中飞速计量如何借着地利优势脱身,他显然早有准备,展臂挡在一侧,瞬时将我锁进死角。
这千钧一发间,我倒是镇静下来,以他心性,若真是证据确凿,早就下了埋伏待我入瓮,怎会如此试探?
念及此,我盯紧他眉目,佯作羞恼道:“我本是平头百姓,安分守己,忽地就被个官兵拎来喝去,稍有异态也在情理之中。”
他仍把右指仍在我颊边搁着,目光却从我额前摸索到颈侧:“听闻易容者多在面首指掌处下功夫,而少在躯干肢体处较真,要验先生此话真伪,齐某只好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屈指向我襟口袭来,又狠又急,先前他步步将我控在死角,原是为此一举。
我咬牙拧身,决心拼此一战。胸前衣料被狠劲扯紧,却不是扯破,而是掷甩。
我摔得头昏,迷糊里抬眼去瞧,就见方才我二人卧靠之处,一簇青蓝火焰诡异地冲天而起,燃势熊熊。
而他在另一处翻身搭箭,膝抵地,指勾弦,金弓张弛两下,十丈外草木中传出一声痛呼,竟是个氐巫打扮的男子,手里长矛碎作两截,口中念叨几下,转瞬化作一群毒蝠向林中逃逸而去。
我心中忐忑,氐巫并不是软脚虾,族人常年累月聚居一处,甚少分迁,近年来几番作乱犯上,可谓是正式军统翎羽山庄的心头患,而饱受其镇压的氐巫族人,亦视翎羽弟子为肉中刺。
再看眼前人,他一面低头在树下埋设机关陷阱,一面不慌不忙地低声交代道:“书龟,这落跑的贱民十有八九是招人去了,顶多半刻就能包围此处,你脚程慢又无武艺在身,一会儿你就按原路返回,我引他们去别处。”
确实,现下不便使出鬼墨技艺的我,于他而言,不是绊脚也是拖累。见他始终背着我整弄,我垂首理了理衣冠,亦未有多言,调头拔步向林外奔去。
不出多时,便后头听到模糊的烈焰焚野,枯木折落之声,还有...半空苍鹰抵命浴血般的哀啸。
足下一滩清寒积水,映出盈盈月影,似他弯弓眉目,搭满铮铮利箭,支支扎得心口刺疼。
月渐西移,林中薄雾蒙蒙,潇潇袅袅,瞧不真切。
此时我正以术法潜移墨化伪藏身形,悄悄探往方才他留守那处。氐人巫术中不乏迟缓身法的效力,他即便是日行千里的翎羽之辈,亦是难行。
不少枯枝上还余留着巫术青焰,悠悠荡荡,煞是瘆人。而他歪身仰面,瘫在一丛灌木下,气若游丝,肩上绽开七八处伤口,血肉焦糊。
心下一紧,我小心地剥开他肩头粘散的衣物,伤处深可见骨,鲜血淋漓,那些氐人果然狠毒,未有直接取他性命,而是留下不可自愈的伤口,使他不得不在极度的痛楚与失血的绝望中缓慢地等待死亡。
“咳,你怎没跑远?”他的唇瓣让腥腻残血黏在一块儿,挣扎着抿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不利索的话。
“你包袱里的药在哪儿?”清理过伤口,我避开他的问话,四下搜寻着他的精工箭袋,按理说,习武之人远游在外,身上都会备几个妙药灵丹。
“让他们夺去了...存心想耗死我...书龟,这方圆百里皆是密林,除氐人外几乎无有人烟,更莫说懂歧黄的医师...”他断断续续地吐出一长段我一点儿也不愿细想的话,静默片刻,他又艰难开口道:“我这命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你也别在此留候咳...”
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分气力,躯干软塌下来,气息渐弱,弯弓眉目也失去神采。
我伸手轻轻掩上那双眉目。
我知道若是此刻离去,我依然可以继续市黎民书生的平宁日子,乐得逍遥,安得自在,任大把岁月从毫尖滴落,抹不去我半分风貌。
画出繁花的那一瞬,我觉着自己大约是让这无休无变的光阴麻木了太久,不过这样一道月影,就映得心潭动荡。
镯铃清响,花中少女显然不知我这心思,自顾自地施展术法,我有些空洞地望着前方,潺潺耀芒与汩汩脉动声循循流注他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