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妖才与兵痞 千年后的鬼 ...
-
清明，晨初。
杯中茶早已凉透，我不过是虚抵在唇边，实则是瞅着那雨水扑落的烛花发愣。
人是最不容异己的生灵，自个儿族内三年五载分氏族划地界就能引得战火不绝，千山涂炭，更莫说对前嫌难消的异类鬼墨之众，任你再怎么洒血泪涂肝脑地跪奉忠心，那活人终究是对死灵安不下一颗容让心，赶尽剿绝不过早晚之事。
这些事理，在我奉成王之信远赴蜀州城时，就已明晓。
好歹是曾经成王麾下精干弟子，即使成了鬼墨，我或多或少还是估摸对了这朝廷政治走向，早早备下后路，方能在鬼墨门派覆灭之际，留下这贱命至今。
也是良缘，生前曾与九黎顶好的易容师千靥姑娘学得皮毛技艺，虽不至出神入化之境，但扮作市井常人，唬弄些凡胎肉眼倒是绰绰有余。只是如此一来，行旅作息间多有不便，又历经数年历朝风流人士物事，索性顺而从之做起写书人，在闹市坊间的角落里支了个摊子碌碌维生。
说起这书，千年前大抵是些痴男信女缠绵悱恻，或是江湖情仇群雄纷争的内容，现如今太平盛世，广为流传的便是些古今奇案山野怪闻，只是近年来风靡起人物志传，尤其是男子之间趣谈轶事，尤得姑娘们追捧，若放在千年前，大约是要被当作文史奇观罢。
凭着活得久看得多的优势，写这些个雅人韵事对我而言简直是信手拈来，什么“弈剑十六代阁主与幽都魔君不解之缘”、“太虚观法宗宗主与不受认同的继承人之间的秘闻”、“卓绝道士与俊逸剑客归隐山林琴剑和谐”，诸如此类。论其深刻全面，这世间能有几个写手比得我这亲临当代的鬼书生？
当日的玉玑子国师和其莫姓师尊倒也很有看头，只是这涉及前朝政事，但凡有一点不顺朝廷圣意，禁书就是分分钟的事。
边上挎着一筐葵芥的小丫头不乐意了：你这书生鼠目寸光，这书呀，若是被禁了，才叫真真出了名儿。
我默声铺开卷砚笔墨，暗道年纪轻的就是胆大，命都没了，要名做个甚。
【若问及冰心堂弟子天籁之至，他定会与你道世间以冰心堂琴乐尤最。此琴有二，一为冰心堂史上唯一一位幼年掌门甘草的玉壶冰，另为同代长老毒王伏枫的神农琴。
神农琴乃月隐传于伏枫，伏枫极爱此琴。曾有人道伏枫将此琴转赠知己清时，亦有人言并无此事，冰心莲每每日落时分的幽幽琴音便是最好证明。
唯有冰心莲的弟子们知晓，那日伏枫重伤而归，失去了此世光明与今生至爱。】
方写到此，卷上便被半道灰影遮了大半，抬首却见是个轩昂男子，背负金弓，肩栖苍鹰。
是个很适合做翎羽弟子的翎羽弟子。
这句不成文的废话，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感叹，那双有着弯弓轮廓和箭光锐利的眉眼，着实让人捉摸不透是喜是戾，似有悲悯又似孤高，仿佛万物生灵皆苟存于掌下，独握生杀，高不胜寒，言笑间一眼便知世事百态。
这货大咧咧地一拍桌子，震翻我一碟墨水两沓书卷三排毛笔四方镇纸之后，毫无愧疚地开口道：“听闻你是这城里最好的写书人，齐某今日特来上门拜访。”
就这架子，说是奉命缉捕还贴切些，特来拜访一词，鬼才信。
不对，我自己就是鬼...
向角落里缩了缩，在这种无名危机感的压迫下，我头一次觉着这小角落盛来的日光如此刺目。
现下的翎羽弟子是什么人？那就是官爷军委，是朝廷认可的正统兵将。自千年前天机营定老将军命殒九嶷，天机弟子逐渐成为执政者克衡太古铜门的好棋，待风波平息功成名就，榨干了血肉战力的天机营便成了一方弃子，而由斩杀龙邪的羿将军领袖的翎羽山庄取而代之，成了王朝新宠。
总之，这货是个不好得罪不可亲近的主儿。
“官爷说笑了，书好不过是邻里坊间抬爱之言，官爷莫要当真。”我换上一副老实本分相，恭恭敬敬地向他起身作揖。
“朝堂之上，褒贬言谈皆是掺着钱权名利的水分，不如市井间的闲谈碎语来得可信。既是写书人，经书史传想必是见得不少，就照那模式，按着如今我朝盛况，写个一两册的，于你应当不是难事。”那弯弓眉目分明在笑，却教人寒得紧。
当今圣上已经缺奉承迎逢缺到在民间寻贤载经的境地？
无论为何，我早是下了决意，今生再不与朝政相干之事沾染半分。
“官爷有所不知，草民素来写的不过是些山野笑谈，风流雅士的市井传闻，这与官爷所要求的典籍经卷大有出入，恳请官爷莫要为难草民，另寻高人。”我应对自如，言辞恳切。
“先生的意思是，先生只擅长平头百姓的小说记叙之流，而不通文史，难登大雅之堂？”他文辞虽还算礼貌，面上却略显恼态。
“正是。”见他这样子，估摸着这大约就是我躲祸之机，急忙连声称是。
“巧得很，我此番便是要寻先生这般个人。”忽然就见他眉目间拨云见日，言笑欣然。
本要揖别的手顿时僵在袖中，我瞳神一滞，脱口而出：“你方才不是问我载经之事？”
那双弯弓眉目搭满玩味的笑意，他状若无邪道：“是啊，我只是问问载经一事你会不会，难不难，又未提及要让你做。”
靠，前方诸多言语情态都是铺陈，这小子在这儿等我！
翎羽果然是从小习晓机关埋伏的门派，即使言谈之间，照样挖坑陷人于无形，我这千年见识也得甘拜下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妖才与兵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