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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晌贪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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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妤人不高,只能使劲踮起脚尖,下巴还是只能勉勉强强构着餐桌,她从包里十分麻利地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白色纸包,把里面的白色粉末倒进一个装了不过一半红酒的高脚杯
按理说这是他的宴会,有她这样明显危险份子存在,他应该告诉宴会保安把她赶出去。
可是他没有,他抱着双臂悠哉悠哉地站在一旁等着看好戏。
伊妤把粉末倒进杯子里,轻手拿起来晃了晃,白色的粉末不一会就与暗红色的液体融为一体。
她大功告成,眼睛都笑得弯了起来,像是他许多年前在嘉陵江旁见到的那一轮凉凉的月亮。
她用手掩住偷笑的嘴巴,狐狸一样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周围的人都忙于他们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没有人注意她。
看到慕斐的时候,她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快的他几乎都没有看到。只看到她冲他吐了吐舌头。
嚣张至极。
那杯水进了伊妤母亲的肚子,她本来一袭藏青色的旗袍,裙边细细密密地用金线绣上花纹,低调的奢侈。眉眼间都是春风得意,尾指丄翘,优雅得体地抿了一口。
然后,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很挣扎,估计是在纠结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顾形象地吐出来,还是忍着一口气,死命把它咽了下去。
她表情很是狰狞,还是选择吞下去,慕斐都已经看到她的脸都皱成一团,和精心打点的华丽妆容两厢呼应,效果特搞笑。
奸计得逞的伊妤躲在方方的餐桌旁,从手指中露出一双笑得微咪起来的眼睛,
那位喝了加料酒的夫人看到躲到一旁的伊妤,脸色别提有多难看,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伊妤突出舌头,晃晃脑袋,对她做了一个鬼脸。
他本来是打算好好教训她一顿的,看到自己的待遇跟她母亲的一样,心里顿时就平衡了。
不过,他后来是听其他人说的,伊妤的母亲不是她,而是她父亲的发妻,多年陪他风风雨雨终于熬成黄脸婆,陪他披荆斩棘耗尽所有的美好年华,终于换来他的家财万贯,她也终于耗尽所有的力量,在伊妤不过5岁之时,就撒手人寰。
伊妤是和她的母亲完全不一样的类型,他听说她的母亲,是个极其典型的江南女子,宜室宜家,温柔贤淑,但他同伊妤熟络之后,一点都没从她的身上找到她母亲的影子。
她很不以为然,温柔有什么用,贤淑有什么用,她陪他辛苦操劳,忍辱负重了大半辈子,结果换来她病逝不到一年,他就立马新娶了一个妻子。
新婚妻子入门之时,带进来一个三岁的儿子。
她的父亲一脸慈爱地把地上切生生的孩子抱起来,对她说“妤儿,这是你的弟弟,你的亲生弟弟。”
她盯着那孩子看了很久,男娃娃的眼睛又黑又亮,可怜楚楚,不桉事实,天真无邪地望着她。
她错过他的眼神,对着他的母亲,和搂住她的自己的父亲,说,呸。
她彼时不过半大的一个小姑娘,眼睛里面含的恨意,鄙夷,却让比她大了整整7岁的他都感到凉意。
她说,他们两个,一个薄情,一个恬不知耻,一样的恶心。
一个背弃她母亲的父亲,一个介入她家庭的女人,的确不用得到她的认同。
但他受不了她对她的冷面相对。
想他三公子,出了名的湘符一霸,自打他从娘胎里生下来,不是众人捧着,还真没遇到过什么不顺心的事,没碰到过不买他帐的人,无论男女。
偏偏她就是这样油盐不进。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她虽然年纪小,其实却没有同龄女孩的天真浪漫,就算她周围的所有人对他趋之若鹜,她还是可以对她不理不睬,一个不高兴就给他一个白眼。
他以为她对所有人都这样,毕竟对她的父亲,母亲,朋友,还有他,她都是那样一副冷淡到骨子里的模样。
直到她遇见了原照廷。
他才知道,
她是会笑的,是会把眼睛弯成一双弯弯的月牙,是会害羞,会攥着衣角在他面前,踌躇,想看,却又不敢。
想把自己的心事说给他听,却又担心回复的是一个冰冷的拒绝。
他是那样地明白她的心思,何尝又不是因为她也是这样,想要亲近她,体谅她,守护她,告诉她他爱她。
可是她从来不知道。
女人最美的时光是她有了心上人,她开始关注自己的衣着打扮,开始研究他的每一个浅笑,每一个词语,开始淑女地吃饭,窈窕地走路,本来就明媚的双眸此时更是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这些这些的改变让他痴迷,更让他嫉妒。
明明他先遇到她,他先爱上她,但他不过一出现,她就为他神魂颠倒,不能自我。
原来他花了10年的时间,终于看清了她不爱他这个事实。
原来他为她痴狂的那么多年,都不过,一厢情愿而已。
忽然间看清楚了现实,忽然间心也没有那样疼痛,即使在她心里,他永远不如原照廷又如何?即使在她心里,永远都只住了一个原照廷又如何?即使她永远不会为他鼓励,说一句我相信你,那又如何?
反正他又不在乎。
反正他本来方方面面都比不上原照廷,
反正世界上又不只有她一个女人。
他三公子很大度,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晚饭的气氛一点都不融洽。
慕斐一言不发就离开了饭桌,伊妤的脸色就像是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狠狠地甩了一个耳光。
还是原照廷开口“先回房去。伊妤。”
她才站起身,倔强地抿起嘴巴,将那个引发战争的芍药酥丢到放骨头的方形盘子里。
晚饭吃完后,本来很欢乐的氛围因为他们两个的剑拔弩张烟消云散。
已经冷场了。
她吃完了,看了看墙上的西式闹钟,已经10点,昨天晚上没回去,今天晚上又不回去的话,母亲一定会亲手宰了她。
原照廷吃完最后一口牛排,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干嘴巴。
“现在很晚了,”她说“我已经一天没有回去了,我现在想回去了。”
“当然可以,只不过”他把用过的餐巾放在一旁,卖了个关子。
“不过什么?”
“不过这之前我有其他的事情要做。等我到11点,我办完事情就送你回去。”
本来正常情况下,他就算不在,他也能够吩咐其他人送他,但是她上一次出了事,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激。
大抵跟他在一起,她总是变得格外危险。
那天跟如今的情况很像,不过今天她在的是他的家里,那天是在她自己的家。
那天她的父母同今日一样不在家,不过现在她在他的家里,而当时她在自己的家里。
本来父母去京都的时候,她总是很无聊。将家里的陶瓷娃娃拨过来,拨过去,下巴枕在书桌上,看着窗户外的紫藤萝将阳光剪的细细碎碎,楼房檐角青苔还湿漉漉的腻着昨晚的雨水,挂在一旁的风铃已经旧了,在风的吹拂下,发出不算清脆的声音。
她的胳臂枕的有些累,就掉了头,然后就看到隔壁家前朝国师傅平衣的嫡孙傅唯泉。
一年之前出国留学的傅唯泉。
此时应该在千里之外的英国的傅唯泉。
他笑意盈盈,手悠哉悠哉地放在身后,一袭西装倜傥,有暖暖的阳光在走过来,一副了然的样子:“就知道你一个人在家里一定很无聊。”
“唉,烦死了,父亲把我管的也忒严了点,本来班级有个集体秋游的,父亲也不允许。”她的脸都快拉到了地上去,惆怅满腹,抬起头来望望傅唯臣,还是当初的样子,浓浓的眉,浓浓的眼,皮肤依旧是比女孩子的还要白。
“你怎么一个信都没有就突然回来了?”她问道。依稀记得他的学校放学把她的学校放的晚得多,她不过刚刚放寒假,应该在大洋彼岸的某人竟然衣袂翩翩地站在她的面前。
傅唯臣回答“这一次我的导师要来金陵采风,我先过来帮他把这边打点好。”
“你的导师,那就是鼻子高高的蓝眼睛人喽?”
“不是,她是黄皮肤黑眼睛,一位极其优雅的女士,祖籍湘符,”
“湘符?”
“就是北方上官家族治下的首都。”
傅唯臣出国之前,一直同她比邻而居,从小功课好,做事有理有条,做人温文尔雅,是品学兼优的模范生,是她这种又是作弊又是熬夜才能磕磕拌盼考个及格的人难以触碰的存在。
每回拿回自己不及格的考卷,父亲胖乎乎的脸就更加圆了,眉毛给气的竖起来“你看看隔壁的傅唯臣,不过比你大两岁,人家怎么就能老拿第一?”
被拿来和隔壁家那谁谁誰对比是任何孩子年幼时期的烦心事,所以她一直都很讨厌傅唯臣。
从他所在的岳麓学院到家里,有一条大约100米长的青荇小路,道路两旁的高墙爬满湿漉漉的青苔,墙很高,把整个天空割缩成一块小小的方角。
夏天的时候两边会有开满藤萝花的树,将每一份夏日的情怀酝酿成深深浅浅的花朵,随着熙熙苏苏的风洋洋洒洒地落下。
很美。
她就是在这样一个花意浓的下午,放课之后,打算泄泄心头的怒火。